但,
就算是夢也早該清醒了。
他不存在于有織田作,有安吾,有無賴派甚至有雙黑的世界。
他所處的世界——荒蕪混亂卻又真實。
有被理想所束縛的,虛假的‘家人’‘兄弟’,有比起真實家人更為真摯的兄弟親情,卻永遠都不會有他的友人,他的無賴派,他無條件信任的搭檔。
該清醒了。
太宰治什麼時候是這樣一個,容易沉溺于虛幻的人。
織田作,織田作之助。
安吾,坂口安吾。
中也,中原中也。
……
是了。
他們并無交集啊……
所以。
怎麼可能真的會有人找過來,該習慣了。
這個不屬于他的世界。
太宰治順從未知力度的後揚,簌簌的風聲自耳邊穿過,仿佛是永遠沒有盡頭的墜落,以及失重感,讓他想起了最初到達這個世界時的感覺。
——那也是仿佛永遠墜不到底的降落,看着地球朝着自己最後擁抱而來,可那所謂最後的擁抱卻帶不來他所想要的死亡,有的隻是無邊無際的疼痛。
——骨頭被打碎後重組,就像是有什麼人不甘他就此死去,所以他必須的被迫的活着,活着,活下去。
——湧到嘴邊的血液嗆咳出去,卻牽連了胸腹的傷勢,以一種不會死卻絕對痛苦的加強感知,感受到那些傷勢一點點褪去,骨頭重新愈合,破裂的髒器也開始修補,原本模糊的視野中看見了幾點金色。
啊,是那個時候啊……
太宰想起那是當時的兩位‘兄長’在評估他的危險性吧。
他本不想活着,即便自己的傷勢在愈合,但是他可以用比愈合更快的速度,更嚴重的傷勢讓自己再一次死去。
隻是他們伸手了,那些金色居然向着隻被黑夜眷顧的他伸出了手。
最後倒是如他們所願,活下去了,還成為了所謂‘家人’。
比起他本人還要在意他雙腿的傷勢和治療。
明明太宰自己清楚,這雙腿反反複複的傷勢隻是那次瀕死修複好的傷勢的回歸。
按照那時候的傷,很大可能這雙腿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也有一部分極小的可能會在這十數年的精心保養下,漸漸痊愈。
啊啊,不過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太宰治感受着自始至終伴随着他的失重感,看着周圍的一切景象慢慢歸于一片漆黑。
他知道他應該清醒了,外面還有諸多事情等待着完成。
可……
就此直接奔赴永恒的死亡也不是不可以。
在夢裡,一片漆黑之中,太宰治慢慢阖上了渾濁不見光亮的眼眸。
【阿治……】
【太宰……】
是這個世界所謂兄長的聲音。
是在呼喚着他嗎?
明明最初都讓他們直呼太宰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變了稱呼,一個接一個喊得親近。
就像是想要留住太宰治,這個本不該存在的人一樣。
【阿治……】
呼喊的聲音沒有停止,甚至可能遠不會就此停止。
太宰治隻好睜開了緊閉的眼,從一片虛無之中站起,朝着那唯一亮起的光走去。
雖然有點麻煩,不過……
還是再多留一會兒吧。
至少把這些正在兀自燃燒的人從業火中拽出來。
*
[英國時間晚上七點五十一分]
就在路易斯和威廉隔幾段時間叫太宰治起床,都叫不醒,想要去請醫生過來的時候。
太宰治的房間内傳出了一些動靜。
那被特意安在床側,方便原本住在此處腿腳不便且年邁的老貴族,叫仆從過來的鈴铛裝置被太宰第一次拉響。
清脆的鈴铛聲,倒是讓兩位心焦的兄長稍稍安下心。
隻不過他們剛剛才傳了一份電報去往阿爾伯特兄長那。
現在路易斯需要留下來再發一份太宰平安無事的電報到那邊,不然今晚大概率就可以看到,複職不久又翹班回家的阿爾伯特兄長了。
真到那個時候,即便兄長的爵位還是伯爵,其陸軍中校的位置還是會受到上面評價的影響,對于之後計劃的進行估計就不太好了。
所以先趕到太宰房間的,反倒是對于這些疾病護理半點不通的威廉。
威廉看見坐起在床上,對他笑得和平常無異的太宰。
慶幸和惶恐瞬間籠上了心頭,他上前幾步,将手貼在太宰治的額前。
兩個人都被這下意識的動作驚得呆楞了片刻。
威廉感受到手心的溫度,溫良,沒有發燙,下一刻有些燒了的大腦cpu才反應過來,太宰并不是因為發燒生病什麼的。
他隻是無緣無故昏睡,怎麼都叫不醒。
尤其是當他們多次敲開門,看見的總是一副不悲不喜,安然的恍若躺在棺樽之中屍骸的太宰治,讓他們内心越發焦躁不安。
“阿治…你餓了嗎?”
威廉沒有問太宰為什麼昏睡不醒,又為什麼突然醒來,他隻是避開了太宰可能不會喜歡的問題,關心起他的身體狀況。
太宰呆呆地頂着額頭上還貼着的手掌,眨巴了幾下眼睛。
“其實還好?”
明明是最擅長揣摩人心思利用人情感的操心師,卻在被真心關心的時候,膽小的隻會縮回自己的殼裡。
威廉沒有聽信太宰治的一言之詞。
畢竟這可是一個曾經熬了三天三夜,面色慘白如金紙,卻還是說自己很好的家夥。
完全地忽視了自己的生理需求,隻是喝了幾口水達到了最低能量的獲取就繼續執行他私下裡行動的笨蛋,這讓他們一家人如何相信從太宰治嘴裡說出的‘不餓’‘不冷’‘還好’什麼的,有關于他對于自己身體狀況的判定。
威廉熟練地将手挪到太宰治凹陷的肚子處,“這就是你說的還好嗎?阿治,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你睡了一天,也一天沒有進食了。”
“我會讓路易斯去準備粥的,你必須用一點食物。”
說完不等宰反應過來,威廉已經推開門出去了。
隻有太宰伸出去制止卻來不及的手,留在原地。
随着他眼眸中隐隐滅滅的光影,無力的砸下。
*
[數日前--達布林男爵意外死亡後幾日]
一切的計劃都很順利。
順着達布林男爵那裡找到的兩條線索,再結合倫敦那邊他報社的每日英國新聞實時報道。
太宰治很快就找到其中可以撥動的一點。
然後是無處不在的方便的眼線彙報,那個人的去處,目的地,去往的頻率次數,那目的地每日進出的貨物量和人員,以及所關注的人,還有在達勒姆鎮這個範圍無故消失意外死亡的人……
所有信息收納于眼底的時候,數條清晰的線就乍然出現。
隻不過太宰治是選擇了一條最清晰,也最快被進行的線,作為其中隐藏在背後助推的一隻手。
太宰治:讓我看看你會如何選擇吧……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情報之上,是一封未啟的信,亟待交到做抉擇之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