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塊輕輕敲擊在河岸邊的階梯之上,順着陡勢往下一階一階地下落,直到落到底,被某位落魄的流浪漢接住。
“近來生活如何,先生。”
缱绻的聲音自階梯上方響起,帶着主人特有的慵懶和漫不經心,讓人不由得幻視高貴的貓咪正坐在沙發上輕睨着下面的人。
而那位流浪漢衣衫褴褛,唯有裸露出來的頭和臉卻毛發旺盛,就像是僅靠這幾塊破布度不過這個春季那麼寒冷的夜晚,隻能依靠人本身的毛發抵禦一些嚴寒。
“好心的先生,近來雨有些大了,河水漲勢,我尋到的居所也快不安全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将周身的破布裹緊,慢慢地拾級而上。
“這樣嗎?”
那雙手緩緩摘下黑色的手套,沒有被雨水打濕的白皙的手指,伸到風衣的内兜處,取出兩枚英鎊,然後遞給那位衣衫褴褛的流浪漢。
“希望能對你的生活有所幫助。”
那人如此說道。
而流浪漢兩手置于那隻手的下處接過。
“多謝善心的先生。”
沒有再多說什麼,等到流浪漢一點一點遠去,回到橋洞之下躲雨,那位好心人依舊在那一處。
仿佛等待着漲潮的水勢将他裹挾了去。
終是癡心妄想,等待了不過片刻,水未漲,雨卻停。
期待着的人,還是歎一口氣,将脫下的手套戴上,扶着輪環,讓自己離開這處。
*
“早上好,哥哥。”
路易斯對着起床到門口拿報紙的威廉招呼道:“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哥哥可以先用。”
“阿治呢?”
威廉有些迷糊自家一向早起或者幹脆不睡的弟弟,怎麼沒有在餐桌上拍着桌子叫着要吃螃蟹。
路易斯倒出紅茶的動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穩穩地倒了一杯大吉嶺到威廉慣常坐着思考的沙發旁。
“太宰還在賴床,不過我想,他昨天應該又是出去找情報了吧,畢竟回家的時候身上都是雨水打濕的痕迹。”
“阿治他啊……”威廉歎了一口氣,端起茶杯潤了潤口,“他的目光過于敏銳,總是可以從現在的細節之處看到未來,所以很多事情在我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在暗處被他解決了。”
“……不是說這樣的阿治不好。”
威廉垂眸看向紅色的茶水,“我倒是更希望阿治能夠任性一點。不要一直把什麼東西都一個人扛在身上。”
*
[設在地下的酒館,由于沒有窗子昏暗的讓人隻能瞧見那些燈光下的一隅。]
[隻有吧台、長凳、擺在牆上的空酒瓶、沉默寡言的熟客以及身着酒紅色馬甲的酒保擠在這個隐蔽得宛如獾巢的店裡。]
[狹窄的空間,又被這般多的、零碎的東西堆擠,剩下的便隻有讓人勉強擦肩而過的通道。]
他深知自己現在猶在夢中,按照往常,這個時候他早該挂上孩子氣的模樣同兄長們說着日複一日任性的話語。
但是——
難得來一次這裡。
來到這個隻存在于無數太宰治記憶中,濃墨重彩一筆的去處。
太宰治想,如果不踏進去就沒有意義了,他在這裡是絕對不可能和那些太宰一樣有涉足lupin的機會。
所以這很有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那濃厚的記憶和其間的情感,讓他就算站在這酒館的門口,也可以想象得到裡面的溫度,氣味還有空氣中細細流淌着的旋律。
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令隻有記憶作為念想的太宰治心動又膽怯。
不過,終究還是屈服了。
屈服在那些美好虛幻,也讓人蓦然悲痛的記憶裡。
漆黑的小巷裡,隻有那個招牌亮着一點微光,剩下的便隻有挂在入口旁的煤油燈像是鬼火般浮在半空中。
拉門不算重,稍稍用一點力便打開了。
太宰治鑽入其中,還未下樓梯,那店内彌漫的煙霧已然浮動過來侵蝕着他的胸肺。
煙味并不嗆人,但絕對稱不上好聞。
隻是淡淡的,如同這個深夜開在小巷的酒館一樣,并不引人注目卻流淌着屬于這處特有的輕松。
太宰治一點一點邁步走下樓梯。
在這裡,在夢境中,他并不需要依靠那多餘的說是手杖,其實就是拐杖的東西。
起先還隻是慢慢的一步一步按捺着内心的期待向下,直到那些唱片的旋律鑽到了他的耳朵裡,他耐不住期待地由小步走變為大步跨,甚至在最後幾階階梯的時候直接輕盈地向下一蹦。
“嗒——”
皮鞋穩穩接觸到的地面的聲音響起,太宰此刻才注意到他穿着猶在港口黑.手黨沒日沒夜工作的西裝,身上披着的外套在他過于歡脫地蹦跳中被風吹得微微向上揚起,而後輕輕落下,将他瘦弱的身軀隐沒在黑夜之中。
“……旦那(老闆)——,菜單裡有洗滌劑嗎?”
太宰治很自然的模仿記憶中的自己,徑直坐到吧台邊上的高腳椅上,轉動了一圈,才閑閑散散地趴伏在吧台上詢問已經按照習慣給他端上一杯威士忌的老酒保——也是lupin的老闆。
“沒有。”
站在吧台内的老酒保一邊擦拭杯子一邊答道。
直到店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的時候,老酒保才放下手裡的杯子。
從一旁的冰箱裡拿出凍好的老冰塊,先取出合适的大小,再用手裡的冰錐熟練且極具觀賞性地将一塊冰造成冰球的形狀。
最後咯噔一聲放入備好的酒杯裡,輕輕翹起蒸餾酒的瓶蓋,将酒液緩緩注入其中。
而太宰頓時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貓咪,就連正在玩弄着酒杯裡冰球的手也停止了動作。
瞪圓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觀摩這位熟練工的動作,僅耗用短短的兩分鐘就做好了以上這一系列的事情,這位老闆也是難得的人才啊。
太宰還有閑心發散思維,直到織田作的身影從入口樓梯的拐角那處出現。
他才慢悠悠收回視線,繼而擡手對着那處揮了揮手,“呀~織田作。”
彎起的眼睛裡,倒映着那道身影。
因是從樓梯上下來的男人,而太宰的眼神落點不算太高。
所以他先看見的是那個人陳舊卻有好好在保養擦拭的皮鞋,繼而是毫無特色的牛仔褲、條紋襯衫以及那仿佛刻在記憶裡的沙色外套。
最後才是那張疏于打理,胡子拉碴顯得年齡大了一輪的木讷面容。
莫名的,太宰治有些想笑。
這是什麼樣的場景啊……
這幕常常出現在記憶中的場景,可以屬于書外的太宰治,也可以屬于書内的太宰治,卻唯獨不屬于他這個太宰治。
何等的荒謬,何等的好笑。
太宰治想着。
當然他也毫無顧忌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是織田作啊,我的…”友人
可下一秒,宛若情景轉變。
那些昏暗酒館中的擺放沒變,就連唱片裡播放的旋律仍是剛剛那一段鋼琴曲接下去的旋律。
隻是太宰治的站位已然不同。
他的面前是舉起槍支的織田作。
熟悉的穿着,熟悉的面容,甚至是熟悉的一切。
唯有——
立場轉變。
“……别叫我織田作,你不該這麼叫你的敵人。”
“啊哈哈……”太宰治依舊笑着,胸腹間傳來的疼痛和缺氧讓他難受至極,可他還是笑着,“是了,就該是這樣的對話。”
他怎麼可能擁有這些友人,就連另一個書頁内世界的太宰治都可以擁有記憶和睹物思人,而他……
身為所有太宰治的綜合體,除了記憶,他,
——什麼都沒有。
早該清醒的。
怕不是那熟悉的酒館氛圍讓他産生了一絲幻想。
那被落日和濃雲渲染出的另一家酒館的氛圍,同此處是何等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