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治,你的身體真的沒事嗎?”
威廉有些擔憂的視線落在被裹成一團球,窩在沙發旁烤火的青年身上。
正試圖去拿今日報紙的太宰,伸出去的手不經意頓了頓,不過這停頓的時刻過于短暫,短到威廉都沒有注意到。
那瘦削蒼白的手指已然搭在暖爐旁被烤暖的那卷報紙之上。
握着那卷報紙,太宰緩緩将折起的字迹打開,順勢遮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輕笑着:“能有什麼問題呢?尼桑不要擔心啦,隻是為了今晚即将到來的相逢,難得做了一場美夢罷了。”
太宰治輕描淡寫地蓋過自己今天的異常,三言兩語就讓威廉的注意力移到另一個重點。
威廉蹙了蹙眉,還是沒有舍得說出什麼教訓的話,隻是順勢轉移了重點,“今晚?阿治……需要我們的陪同嗎?”
他沒有問太宰治究竟找到了什麼,要做什麼,隻是一如往日,将全部的信任托付給眼前這人。
“嗯……”太宰興緻缺缺的快速翻看了今天登報的信息,發現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東西,就有些懶散地将報紙丢到沙發一邊的扶手上,把自己再往沙發柔軟處窩了窩。
“今天的話,沒有必要。”
“之後順利的話……”他那鸢色的眸子落在‘噼啪’燃燒着的壁爐火上,橘紅色的光印在那雙難得裸露出來的眸子底,像是将那枯色洗盡,染上豔麗的紅光。
“不日就要聯絡莫蘭和佛烈德早做準備了呢…”
太宰說着,久睡才起的身體機能尚未反應過來,隻能對着那正奏唱着催眠曲的壁爐打了一聲哈欠。
“尼桑…”
“嗯?”
太宰治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特有的沙啞,配合上帶有點示弱的語氣,倒像是一隻出生不久的貓崽在撒嬌一般。
他本不想喊什麼的,但是太多的困惑糾纏着他,那些困惑、那些不解如同烏雲一般沉沉地積壓在他的肩上,胸腹上,讓他不得呼吸,而且這一次這裡有家人,所以難得的示弱也是可以的吧?
可,那些比困惑更多的記憶,更多的遺憾,更多的愧疚與悔恨将他牢牢地困在那,方寸之間。
所以太宰治又退縮了。
他原本想開口詢問什麼的,求助什麼的話也戛然而止。
空蕩的室内便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那木材被火點燃發出的‘噼啪’聲響。
最後太宰也隻是側過腦袋,看了眼放置在一旁的鐘表,緩緩地說出那後半句。
“…時間快到了,那麼我先出發了。”
“不先用餐嗎?”
恰在此時進入房間内的路易斯詢問道。
“很快的……”
像是在承諾什麼,太宰治站起來,扶着沙發靠背走到他的輪椅邊上。
“很快一切就結束了。”
所有的所有,都将在這一年裡終結,包括
——本不該出現的他。
*
披着一身寒氣的人坐在他的身側。
而他們的面前是那暗潮湧動的河水。
“您來了,先生。”
太宰放下捏在指尖被他旋弄的枯黃落葉,沒有去看那坐在他身側靠背椅上的人,隻是緩緩而又肯定地說:“您同意了。”
“……”來者有些氣急,放在自己雙膝上的手早就握成了拳,“……你根本沒有給我不同意的選項!”
即便話語中帶着被算計的憤恨,以及知道險惡真相的不滿和怒火,來人還是清楚他們并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捏緊的拳頭沒過一刻,就松開了,擡手将兜在頭頂的黑鬥篷帽摘下。
這是默認不再遮掩身份的意思。
雖然這是沒有必要的事情,太宰早在寄出那封信的時候知曉了這個人的身份。
“阿特伍德先生,算了,還是稱呼您為盧西恩先生吧。”
“随意吧先生。”盧西恩放棄了掙紮,不如說早在收到信件,他為了安心動用自己有的可信任的勢力去調查到真相的時候,他就放棄了那些沒有必要的掙紮。
“看樣子您已經知道了那個人的事情。”
盧西恩垂頭,将臉埋在自己支起的掌心裡,頹然道:“是啊,我查到了。對于先生你能通知我這件事情,我很感謝。”
“那麼親愛的先生,我們的合作會如約進行,希望您能對此進行可靠的保密。”
太宰治沒有離開,隻是說完這一句就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永恒的雕像。
隻不過,向來天真的青年對于近期的事情,遭受到的沖擊,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
是以,沒有離開的太宰就聽到那個天真的學生剖析着内心,訴說着苦悶。
“我沒有想到……我沒有想到那個人居然是這樣的……”
“對于那個人,我們都是信任的。畢竟他一直包容着我們,不,現在看來,不如說是一直縱容着我們,可是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如果我不知道,如果我沒有調查的話,我都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我和弗裡達的事情的。我原本還打算和弗裡達求婚的,但是他找到我反對這件事,我隻覺得可笑……還有難以掩飾的可怖。”
“為什麼呢?明明父親那邊我以為他會理解我,認同我的……可為什麼,會有那麼令人惡心的事,卑劣的人存在,為什麼?!……”
“是啊,人不僅罪孽深重,還愚蠢至極。明知識破他人的奸計,卻還是無法停止紛争……”這樣罪孽諸多的污濁人世啊,人卻如野草一般拼命的生長在這個環境,拼命的紮根,拼命的向上生長。
這些對于他來說,固然是沒有意義的,越掙紮便越會知曉這些都是無用的作為。
可,對于這個還在成長的青年來說,這些都是有意義的啊。
無意扭曲這個重塑三觀的未來貴族,太宰治隻是将頭仰起,看着那難得的月色,開口:“……但是,這樣才好不是嗎?”
“門第之見,媚上欺下,這些都是固有貴族腦子裡千篇一律的想法,這個扭曲的貴族社會當然隻能造就那樣卑劣的人。而你,你們和他們不同。”
太宰想着自己的兄長,雖沒有言說為什麼會選擇教師這樣的職業,但是大家心底都清楚,這些年幼的,尚未繼承爵位的孩子,還有救。他們的内心并不是被固有的階級觀念熏陶而閉塞,他們依舊有着改變未來的可能性。
而現在,他要把這種可能性.交到這個青年的手裡,“你有着純粹的朋友,有着真摯的愛情,你認為感情能超越階級,那麼就繼續走下去。”
縱使那般的未來不一定像現在這般無畏的青年人所想,他所認為的愛情在有一天也會悄然破碎,階級社會的輿論還有生活的重擔會壓垮他們曾經眼底的璀璨,但是……
隻要有那麼一點改變,哪怕堅持的時間不長,也是可以的。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延長這一點改變堅持的時間。
求而不得,從來都是讓人難忘的。
*
“太宰,門口收到一封信件是給你的。”
路易斯敲響了太宰治的房門。
這幾天他們一直有在看着太宰的飲食起居,後怕他再次陷入莫名的沉睡,路易斯和威廉倒是有商量過隔一段時間換對方看着太宰入睡。
隻不過那一次莫名其妙的睡眠,就像是突發的事件,再也沒有過。
日子依舊尋常,唯有近期時常發來的信件,讓路易斯察覺到隐藏在這風平浪靜日常下的暗潮。
“嗯,還是上次的署名嗎?”
太宰接過,順口問了一句。
“還是上次的署名。”
路易斯走到這房間内的書桌旁,拉開抽屜,找出雕花木制的開信刀,遞到太宰的手裡。
太宰接過,有些不滿這輕飄飄的手感,但也沒說什麼。
畢竟自他被兄長們親眼目睹,用鐵制的開信刀給自己拉了道口子,這樣東西就被他們拉入了黑名單。
現在遞到他手裡的還是阿爾伯特閑時親手制成的木制開信刀。
刀口鈍的隻能勉強劃拉開紙張罷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搭在開信刀雕刻的執握之處,将那笨鈍的刀口斜插入信封口,沿着沒有身份标識的火漆印底部一點點刮開這封信件。
可能是度過了一個降溫的夜晚和早晨,火漆印很容易便被切除下來。
太宰從中拿出幾張手寫的紙張,路易斯站在他的身後看了眼,隻能依稀辨認出上面字迹描寫的是賬本賬目類的内容。
路易斯雖不如太宰那般精通各類,但那上面的個别賬目名稱讓他即便不清楚也可知道其中的危害。
“opium tincture(阿片酊)?”
路易斯看着上面明顯金額最多的大頭,不解的同時産生了莫大的憤怒。
誰能不清楚這個藥物名稱意味着什麼?!
這簡直是在英國女王的底線上起舞。
“太宰,這是你這次查到的對象嗎?”
太宰翻了翻下屬的幾張不同于藥物消費的賬目,挑出各個不同貴族金額不大的捐款,将其放置到一邊,對着整理出來的幾張撣了撣。
這才對着壓抑怒火的路易斯道:“是啊路易斯哥哥,幫我把之前的兩個文件袋取過來吧。”
“接下來,麻煩你給阿爾伯特哥哥發一封電報,讓他注意一下最近軍方的會議。”
接過路易斯取來的文件袋,打開厚的那一份,裡面皆是同剛剛收到的那些賬目一樣的賬面記錄,唯有其中的金額和上面登記的貴族名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