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食夢貘直起身道：“把你的手給我。”

聞言，小蘭伸出手去，食夢貘也擡起了一隻前足，一人一妖的手在茶桌上方即将觸碰到一起，忽然，食夢貘的腦袋朝一個方向猛地轉過去，沉聲道：“有人來了。”

下一秒，“嘭！”的一聲巨響，平坦空曠的草原上，仿佛突然多出了一面之前沒有察覺到的空氣屏障，此時無形變有形，蜘蛛網狀的裂紋由點至面蔓延而開，屏障薄膜轟然碎裂，化作無數紛飛的光屑。

呼嘯的狂風從夢境外的黑暗裡吹來，卷起遍地煙塵，然後是腳步踏在草地上的窸窣聲。

“抱歉。”一個清脆又不失随意的聲音說：“我沒有找到門在哪兒，但我受人之托……”

空氣中的煙塵在逐漸散去，風還未停，輕雲飄過瓦藍色的天空，鮮花搖曳婀娜的身姿，但甩着手腕出現的少女一下便奪走了所有視線。

六目相對。

大概是眼見的場景與想象的有所區别，少女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逡巡的目光從桌子這頭的小蘭移到另一頭的食夢貘身上，再從食夢貘移到小蘭身上，最後落定不動了，微微驚訝地說：“看起來你不需要我的幫助。”

*

從光明到黑暗，隻是一閉眼的時間，再無阻隔的金色脈流緩緩流淌，顫動的神經分支重新達成鍊接，熟悉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My Lord，您還好嗎？】

如果能夠具象化的比喻，小蘭會把這串無機質的電流聲形容為彈落在鋼琴上的琶音，她很高興能再次聽到斯芬克斯的聲音。

【我也是。】

【？】

【您的心聲正在傳遞給我。】

【好吧。】小蘭說，或者想：【我還沒有習慣……希望我沒有讓你太擔心。】

【您平安的歸來，就是對我最大的慰藉。我察覺到，您的精神格外活躍，發生了什麼？】

【一些意外，大概也不止一些，總的來說……我會将之稱為一個頗具冒險意味的美夢。】

【我能夠獲知嗎？】

【當然，不過我是不是要先醒來？】

【您可能會面對一個驚喜。】

【是我想的那樣嗎？】

【從不缺少意外，不是嗎？】

【的确如此。】小蘭贊同道。

*

她從睡夢中醒來，小蘭自認為自己一直保持清醒，但轉醒的瞬間，還是不由感到一陣恍惚，似乎靈魂離體，在外飄浮許久，這時才姗姗歸來，重新落地生根。

夢境與現實，有時候實在令人難以分清。

過了這個瞬間，小蘭完全清醒過來了，感官系統重新運作，更加清晰，更加分明。她擡眼望去，瞧見一片金色的反光，絲絲縷縷的發絲像柔和的光線拂過她的臉龐，一股熾熱的體溫熨貼着她的額頭，溫度順着她的面頰而下，弄得她的皮膚不知為何也有些發燙，小蘭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卻在這之前，已經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亂蓬蓬的草葉和尚未成熟的果子的芬芳，像是夏天，洋溢着勃發的生機和永遠可以期待的夏天。

與她額頭相抵的那張臉離開，從陰影裡展露的明麗臉龐，兩隻深棕色的眼眸從兩條彎彎的秀眉下朝她望來，小蘭在那明亮的玻璃曲壁上看到了自己映照出的身影，仰着頭，神色怔愣。她鬼使神差地擡起手來，用掌心輕輕碰觸了下對方的臉，問了一個有些傻氣，她卻覺得十分重要的問題，“你是人類嗎？”

腦袋側過去偏了下，少女先是疑惑，随後彎起的眼睛裡露出了忍俊不禁，“如果我說不是，你要怎麼辦？”

然而不等小蘭的回答，她就笑着道：“是哦，我是個人類。”

那麼，她會歡呼，不是為了慶祝可能的勝利，而僅僅是為了慶祝這陰差陽錯的相遇。

小蘭也笑着道：“我終于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