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士兵說:“馬上就走,你跟我們走吧。”
“好啊。”說着,女孩也不扭捏,直接從椅子上跳下來,腳上穿的居家拖鞋落在地面上發出鴨子叫的咯吱聲,她的手臂挽上兔子士兵朝她伸出的胳膊,踏上紅毯。頓時,紅毯兩邊動物們的歡呼聲都更加雀躍了。
女孩先進入火車車廂,兔子士兵跟着進去,然後一左一右的動物們再跟着進去,每進去一個,喇叭就歡叫一聲,所有動物都進去後,紅毯自動收回,車廂門關上。
“嘟嘟嘟——嘟!!!”
火車再次鳴笛,小蘭疑心自己看到火車頭愉悅地打了呼噜,煙囪裡冒出的煙氣形成一個個圓圈,火車車輪徐徐轉動。那剩下的半個房間像一口大鐘般搖晃起來,發出“铛——铛——铛——”的聲響,一聲比一聲高,與火車啟動的轟鳴聲融合在一起。大合唱開始了,轟轟隆隆,濤濤浪潮,澎湃激昂,空氣為之顫動。此刻,就要揚帆起航。
小蘭看得津津有味,這實在太有趣了,是她未曾料想的有趣,既怪誕又奇幻,兔子士兵為什麼說快要來不及了?它着急去做什麼?它為什麼要邀請年輕的她?這一車廂的動物和女孩,他們接下來要去往什麼地方?小蘭的心中滿懷好奇,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接下去會發生的冒險故事了。
但眼前的情境一轉,忽然出現的漩渦,吞噬了殘存的房間和開走的火車,天花闆上的小蘭和食夢貘被彈了出去。
重新面對無邊浩瀚的宇宙星空與近處靜止不動的雲團,小蘭問食夢貘:“怎麼出來了?我還想看後續呢?”
“沒有後續了。”
“沒有後續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小蘭與食夢貘大眼瞪小眼。
“真的沒有了?”
“沒有了。”食夢貘說:“我倒是想要問問你,為什麼覺得一個夢會有後續?”
“啊?”
“要不然,你現在現做一個也不是不行。”
“等下等下!”小蘭說着,反應過來道:“這是夢!”
“這是夢。”
“啊……”
“明白了?”食夢貘問。
“明白了。”小蘭點頭,夢是片段的,食夢貘對她再次闡釋了這一點,夢可以是開頭段,也可以是結尾段,更可以是不明不白的中間段,絕大多數的時候,夢都不會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知道了這一點,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隻是小蘭還是有些怨念,這好比你翻開一本書,剛看了一個引人入勝的開頭,然後就沒有了,任憑你百爪撓心的好奇也沒有用。
但要是像食夢貘說的她現做一個,那也是不一樣的,不如說正是那種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無意識加工産生的夢境才是讓小蘭覺得有趣的地方,如果她現在介入進去主導,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與小蘭想獲得的本意不符。
“還要繼續嗎?”食夢貘問。
“要。”
有趣的故事,即便隻是片段,也是值得一看的。
他們火速前往下一個夢境。
這次,腦袋出現在天空上。
小蘭朝下望去,一眼便望見無邊遼闊的大地,她的視線随意調整,可以瞧見地面上有綠樹成蔭的森林,有波濤洶湧的江河,也有高聳入雲的山脈,但是——沒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天空中沒有飛鳥,地面上沒有走獸,整個天地顯得分外死寂,隻有刮過的大風,帶起綠野的波蕩,發出尖利的嘯聲。
這不對勁。
因為很顯然,在小蘭的夢境裡,即便所有生命都滅絕了,有一個生命一定存在——那就是小蘭自己,她自己都不存在了,那麼這個夢境也就不必存在。
這條因果關系正是夢境世界的定律之一。
那麼,她在哪呢?
茂密的森林嗎?還是狹隘的山谷?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夢境裡的場景極其廣闊,給小蘭尋找自己增加了不小的難度。
這時,小蘭突然注意到在遠方的天際線上有兩根巨高無比的柱子,從地面一直往上,比聳立的山峰還要高,一直伸到雲叢深處,仿佛神話裡撐開天地的天柱,龐然大物到令人毛骨悚然。
小蘭餘光瞥見,不覺呼吸一窒,但馬上她的眼睛就轉過去,開始認真觀察起來,因為這兩根柱子顔色都是白色,所以乍眼一看,很容易和那被冰雪覆蓋的高山混淆在一起,這也是為什麼小蘭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的原因,但現在,柱子在移動,從高山背後向着中間平坦的大地緩緩行進而來。
那到底是什麼?
看起來像是由兩塊一模一樣完整的玉石打磨成的,細看上面還有光滑細膩的紋理。
兩根柱子行進速度不快,運動的方式卻有些古怪,是一前一後交叉運動的,一根柱子先往前移,接着,落後的那根柱子會趕上來超過另一根,如此循環反複,兩根柱子按照某種有節奏的規律行進着。
“好像……在走路啊。”話說出口,小蘭自己先吃了一驚,腦海裡劃過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
下一秒,她瞧見那行進到山嶺後的柱子如同升空的火箭般向上拔起了,往上,升高,向着天空,但當高度高過山丘後,柱子絲毫沒有減速地前移——跨過了山丘!
“砰!”
一聲理應尋常的落地聲,落在小蘭耳中卻如驚雷一般,因為她驚悚地瞧見那跨過山丘,落在平原土地上的分明就是一隻——赤\裸又無比巨大的腳掌。
小蘭:“……”
小蘭整個人麻了。
“砰!”
又是一隻腳掌落地。
現在,有兩隻腳掌了,而腳掌上的兩根柱子,那當然就不是什麼柱子了,那分明是一對肌肉緊緻、線條流暢的雙腿。
巋然屹立,猶如神迹。
腳步停下的瞬間,從高處吹下的狂風席卷大地,仿佛天狗吞日,明媚的陽光消失,碩大無朋的陰影從天而降。
一陣戰栗流竄,小蘭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放眼望去,自她的高天之上,蒼茫天穹之間,自上而下破開的窟窿恍如黑洞,積聚的雲團四散退去,天柱傾斜,寰宇動搖,她看到俯下的身體,年輕的肌膚,烏黑的頭發,眼眸中閃爍的微光——一張慢悠悠出現的臉龐——一張千萬倍放大的熟悉臉龐。
口鼻間的呼吸近在咫尺,她與她面頰相貼。
曾經遺忘的夢境,帶着絕對的氣勢而來,此刻留下不可淡懷的印記,她在她的這個夢境裡,成為了比天還要高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