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個……”小蘭神情混亂地拍着食夢貘的肩膀，口中語不成句，好在食夢貘明白她的意思，帶着小蘭陡然向上拔高幾千米，對這個夢境世界的觀測距離進行重新調整，這下他們總算可以看清巨人蘭完整的身形了。

那依然是一位少女，按照人類的外表來看，年齡也不大，大約十四五歲的模樣，一頭長發在腦後高高紮成一束馬尾，上身穿了一件波點的吊帶背心，下身是風琴褶的草綠色短褲，中間搭配了一條細長的白色腰帶，腳上雖然沒有穿鞋，但她整個人就仿佛行走在海邊沙灘上般怡然自得，從内到外都散發着無與倫比的青春活力。

如果不考慮身形的話，這似乎就是一位最最普通不過的少女了。

“巨人……居然是個巨人……”小蘭抱着食夢貘，臉上仍是一副回不過神來的表情。

食夢貘無語道：“該不會到了現在，你還在糾結夢的合理性吧。”

“沖擊太大了。”小蘭說：“見多識廣，也等我見過了再說嘛，我又沒有想到，不過……居然是巨人诶……”

這次說話的語氣就與先前截然不同了，食夢貘擡起頭來，看到了少女發亮的眼睛。

“好厲害的樣子。”

食夢貘端詳小蘭片刻，然後說：“你這心态轉換也不慢。”

聞言，小蘭沖着食夢貘挑了一下眉，那表情就像在說：如果沒有一點強韌神經的話，她也不可能應付得了這一切，更不可能跟着食夢貘來上這一場天馬行空的冒險，可不要小瞧了她。

食夢貘默默把頭扭過去，臉頰一側曾經受傷的地方，肌肉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眼眸低垂，它瞧見自己的鼻子正不設防地搭在少女的小臂上，而它現在才意識到。

“她要做什麼呢？”耳邊傳來少女的低語，食夢貘知道對方這不是在問自己，她隻是把她心中的疑惑說出口，但它還是不禁跟随少女的疑問朝着天空下方的大地望去。

那位巨人少女在玩一種很新的沙土遊戲。

東邊的大地上有一道幽深的峽谷，那是一片不毛之地，沒有鮮花和綠蔭，有的是在風的肆虐下形成的嶙峋怪石和突兀地伸向天空如鷹爪一般的懸崖，這是大地上裂開的口子，也像一條一直沒能愈合的醜陋傷疤。

而巨人少女就在修複這條傷口，簡而言之，在進行一些敲碎山峰，填平峽谷的操作，這看起來很不可思議，但考慮到少女的體型，這個世界對她來說等同于一個稍微大一點的沙坑，那麼一切都可以理解了。

移山倒海，也不過是過家家遊戲的一種。

巨人少女在此玩得不亦樂乎。

正當時，她蹲在地上，剛剛推倒了峽谷上方大半的山嶺，現下想用手推動兩塊分離的土地闆塊，讓它們合二為一，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轟隆隆雷霆般的響聲，巨人蘭和天空中的兩位觀察者循聲望去，瞧見大地上又出現了一位巨人。

這位巨人看上去比巨人蘭還要高一個腦袋，全身上下罩在一件黑袍之中，因為戴着兜帽，讓人看不清臉，但他一出現，就大步流星地朝着巨人蘭走來。

雖未言語，卻來者不善。

巨人蘭察覺到這一點，從地上起來，迅速地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态。

一步，兩步……

每一步跨出去都是一座大山的距離。

等到這位巨人來到巨人少女面前不過三四步的距離時，他停下腳步，彼此對視，巨人蘭在兜帽下瞥見了一抹昏暗的弧光，似乎有兩個黑黝黝的瞳孔正尖銳地注視着她，微妙又緊張的氣氛中，一場戰鬥即将醞釀而生。

咔嚓！咔嚓！咔嚓！

底下傳來一陣異響，巨人蘭看向對方腳邊，那位巨人的一隻右腳不過稍微挪動了一下，但落在地上，千百倍地放大，一整片的森林被踩毀了。見狀，巨人蘭秀美的臉上，兩條細長的眉毛向中間微微攏起。

“那個‘我’好像生氣了。”雲端上的小蘭說。

食夢貘擡頭看了她一眼。

畢竟是自己做的夢，自己心中想什麼，小蘭還是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的，她為食夢貘解釋道：“剛才那個‘我’過來的時候，特意繞過了那片森林，中間‘工作’的時候，也很小心，沒有讓山石飛過去砸到森林，我心裡猜測……隻是一個想法……她好像打算把峽谷全部弄平整後，把森林整個移植過去……”

結果，正在建設的工作被打斷，重要的森林被毀壞，那個她自然生氣了。類比一下，大概就是剛在沙坑裡用沙子堆積了一座城堡，卻被人調皮搗蛋地一腳踩毀了一半的憤怒。

另外，一山也容不下二虎，一片大地上站兩個巨人，太擠了。

果不其然，兩個巨人打起來了。

先動手的是黑袍巨人，踩在森林上的右腳擡起，腰部旋轉，一記側踢朝巨人蘭腦袋襲來，巨人蘭早有所料，側身屈臂提膝擋下攻擊，然後趁機搶上前一步，銜接一記正掌……

你來我往，大地上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兩個巨人用的都是空手道，巨人蘭自不必說，黑袍巨人出現在小蘭的夢中，那麼他的攻擊動作必也經過小蘭本人的加工，不管什麼方式，夢中材料構建都源于個人的經曆，小蘭最熟悉空手道，所以夢中表現出來的争鬥也會以空手道的方式進行。

看着兩個巨人打架，小蘭注意到除了因為體型和力量造成的聲勢以外，兩個巨人在空手道的動作銜接上都不是很流暢，招式上的漏洞也不少。

如果換成現在的她，最初擋下黑袍巨人第一擊後，一拳先擊腦袋，後接轉身後擺腿，用旋轉的腿部力量來彌補身量差帶來的壓力，争取最快速度拿到勝利，而不是一闆一眼的，兩個巨人你一招，我一招，互相攻防，像在玩什麼回合制遊戲……小蘭略微想了下，知道這夢她做的還是太早了，這時的她還沒有從各個空手道大賽中取得更多的對戰經驗。

其實也不止于此，空手道發展至今，在不斷的演化過程中分成了傳統空手道和全接觸式空手道，兩者最大的區别在于傳統空手道要求比賽中采取“寸止”，即點到為止，擊中對方的身體部位前收力；而全接觸式空手道沒有這個顧慮，在規則允許的情況下，主張硬碰硬，任何部位都進行全力擊打，直到分出比賽勝負為止。

小蘭在社團練習和比賽中接觸的都是前者，但奈何她生活在治安問題堪憂的米花町，當她第一次抓小偷，因為收力差點讓小偷逃走時，她就明白了一擊制敵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能夠用一擊的，還是不要用第二擊了吧。

全力，高效，才是她應該秉承的制敵法則。

“你在想什麼？”食夢貘像任何一個警覺的動物般朝小蘭露出了警惕又戒備的眼神。

小蘭眨了眨眼，語氣輕松地說：“什麼都沒有哦。”

每個年齡階段都有每個年齡階段要學習的經驗，下方的她固然有她年輕時的青澀，但眼下的她難道不也是剛剛從第一次與妖怪的接觸中學到新的經驗？

大地上，兩個巨人的戰鬥進入尾聲，巨人蘭借着矗立的山峰，高高躍起，一拳擊中黑袍巨人的面門，黑袍巨人轟然倒地。

躺在地上，巨人的血肉之軀變成了雄渾起伏的山脈。

赢得了勝利的巨人少女臉上卻沒有露出什麼喜色，她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後，轉過身去，重新回到了之前被她填埋平整的峽谷。

森林沒有了，她要再想個辦法來裝飾這個新的平原。

雲端之上，小蘭和食夢貘在退出這個夢境，她最後瞧見的是夢境裡的巨人少女向着西方大地上奔騰湧動的長河走去。

夢的星海擾動起來，籠罩宇宙的銀白又飄蕩的薄霧，他們不斷進去，又出來。

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從她的眼前劃過，小蘭看到自己在一個夢裡變成一張撲克牌，伶仃細瘦的四肢和扁平方正的身體，站在寬廣平整的草坪上，頭戴王冠，手握長矛，發起一場與其他撲克牌間的戰役。

她也看到自己在另外一個夢裡成為了一個彩虹糖人，白色牛奶味的腦袋，青色蘋果味的身軀，黃色菠蘿味的四肢，經過一條由橙汁組成的小溪時，溪水融化了她的雙腿，于是她的同伴——幾個頂着爆米花腦袋的小人——急匆匆地擡着擔架，把她送進了有着大風車的糖塊加工廠。

她還看到她在一個夢裡變成了有着絢爛翅膀的蝴蝶，不幸被壞人抓住，翅膀被長釘釘在牆上，氣味難聞的藥水傾倒而下，冰冷鋒利的器械劃開她的身體，這一切都意圖把她制成供人賞玩的标本。但突然之間，她翅膀上的鱗粉四散飄落，屋子裡燃起熊熊大火，大火憤怒地燒毀了所有罪惡。硝煙散去，坍塌的廢墟裡出現了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蛹繭。随後，她重新蛻蛹羽化，張開新的翅膀，飛向天空。

任何殺不死她的，隻會使她更強大。

當小蘭再次從一個夢境裡出來後，她不禁深深籲了口氣，短時間内，她看了太多的夢，腦袋接收了太多訊息，這些訊息中又包含着許多錯亂颠倒的情節，難免讓小蘭有些頭昏眼花。

她緩了緩神，擡眼，瞧見一臉平靜的食夢貘，忍不住伸手撫了撫它額頭上柔軟的頭毛，“你不累嗎？”

食夢貘說：“我是食夢貘。”

“哦。”小蘭應了一聲，再問：“那你不會累嗎？”

食夢貘定定地望着她，回答：“不會。”

“那你也不覺得有趣嗎？”

這些千奇百怪的夢，雖然都是小蘭自己做的，但夢，本來就是很容易遺忘的。

人們可能一晚上都不會做夢，可能一晚上會做好幾個不相關聯的夢，不變的是，當清晨剛剛醒來，人們尚能回憶起夢的片段，漸漸地會對其中某些情節感到模糊，再轉頭隻記得大概的輪廓，隔了一天，就會連前天是否做過夢都不記得了。

大浪淘沙，能在記憶裡留下深刻印象的夢，屈指可數。

是以，小蘭看這些被她遺忘的夢，雖覺混亂，卻也倍感新奇，但食夢貘在旅途過程中卻一直都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對此，食夢貘給出的回答是，“沒有營養。”

“營養？”小蘭停下撫摸食夢貘腦袋的動作，她不會說她其實發現了對方很享受她的撫摸，因為她瞧見了它微微眯起的眼睛。不過，這一會兒她有些迷惑了，夢可以用有沒有營養來評價嗎？說得像吞吃入腹的食物一樣，诶——等等！“難道你是想說這些夢……沒有被你吃掉的價值嗎？”

食夢貘不吭聲地朝小蘭擡了一下眼皮。

“那什麼是有營養呢？”小蘭不由追問道，腦海裡卻是想起不久前，食夢貘曾把她在它的能力引導下做的那個夢比作值得一吃的甜點，但那個夢和眼下她看到的這些夢相比，究竟有什麼區别？在想象力上，小蘭甚至會覺得這些沒有她主觀意志參與進去的夢，更加精彩。

“情緒價值。”食夢貘給出了一個更明确的答案。

“情緒價值？！”小蘭重複了一遍，想起夢裡的那個她面對撞進房間的火車，視若無睹；成為巨人，擊敗另一個巨人，也毫無勝利的喜悅……那些詭異的、沒有邏輯的情節，沒有引起夢中的那個她任何的情緒反應，沒有驚喜，也沒有恐懼，隻有習以為常。

但這其實也不奇怪，不是嗎？

夢，不需要邏輯，不受控制又紛繁散亂，夢裡的她，本來就不應該對任何事大驚小怪。

“情緒……”小蘭喃喃，會産生情緒的夢，那是……她的心中一動，“有嗎？”

“什麼？”

“在這裡，沒有任何一個夢，有嗎？”

“我沒有看到。”食夢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