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轉星移,流星飛逝,狂亂的光斑抽打視野,當一切都平靜下來,小蘭牽着食夢貘的手,發現他們正置身于宇宙的中心,四周是廣袤無垠的黑夜,沒有光,也沒有生命,遊蕩的是無數幽靈的影子,小蘭一下就認出這裡正是碎裂的夢境之後那一片虛無所在的夜空。
“不要放開我的手。”食夢貘說:“在這裡走散了會很麻煩。”
小蘭對自己在這方面的迷糊程度有自知之明,她蹲下身,扶着食夢貘的雙肩問:“那我可以抱着你嗎?我覺得這樣更保險。”
食夢貘:“……”
食夢貘:“你是不是太得寸進尺了?”
“不可以嗎?”小蘭再問。
“……随你。”
食夢貘的身量不比五六歲的兒童高多少,倘若四肢着地的話,就更加矮小了,小蘭把食夢貘抱起來,感覺自己仿佛抱住了一個毛絨玩偶。
“不準揉我肚子。”食夢貘說。
“腦袋呢?”
“也不行。”
“太嚴格了吧。”
食夢貘冷哼了一聲。
宇宙裡的幽靈當然不是真的幽靈,更接近于霧和氣的形态,像星雲般散發着幽微的亮光,又像風的具象化,飄來蕩去,沒有方向,偶爾懸停,偶爾消失。
“這些是什麼?”小蘭從不遠處的一團“霧”上收回視線,好奇道:“看起來像是組成你身體的那種霧氣……它們是夢嗎?”
“是夢,而且都是你的夢。”
食夢貘說着,長鼻微微拱起,做了個吸氣的動作,小蘭瞧見的那團霧氣就脫離了原先的運動軌迹,向着他們這個方向飄來,湊近了看,小蘭發現這些霧氣比她之前從食夢貘身上吸收的那種霧氣表現得更加稀薄和離散。
緊接着,食夢貘揮動它的前足,霧氣随着它的動作變化,向中間收攏彙聚,變成一團體積更小,但結構更密實的“雲團”,然後食夢貘對小蘭說:“可以看了。”
“怎麼看?”
“這樣看。”
他們朝雲團栽下去。
但并沒有完全栽進去,一人一妖,兩個腦袋伸進了雲團。
小蘭看到她和食夢貘的腦袋出現在了天花闆上,這有點詭異,不過鑒于詭異的事太多了,小蘭決定不對此大驚小怪。
他們來到了一個房間,可能是她的卧室,小蘭認出了部分特征,但房間又不完全像是她熟悉的卧室,牆壁上塗的黃綠色油漆像從印象派油畫中淌出來的鮮麗,原本應該是長方體狀的房間此刻呈現為一種不規則的多邊體,中間寬,兩邊窄,嵌在牆壁上的大門被壓縮成隻有餅幹盒大小,相對的幾扇窗戶玻璃變成了花窗上的菱形碎片,彎繞交叉的線條仿佛馬戲團裡小醜拉開嘴角朝觀衆哈哈大笑的滑稽鬼臉。
怪異的房間裡有書桌、床鋪、衣櫃……她原本房間裡的家具都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隻是形狀和大小不可避免地有些走樣。
此時,書桌前坐着一位女孩。
“是我?為什麼有另一個我?”小蘭驚問。
“為什麼不可以有另一個你?”食夢貘反問。
一人一妖轉頭,大眼瞪小眼。
“每一個夢都是你做的,每一個夢裡當然都有你。慶幸在這個夢裡,你還是個人吧。”
這話指桑罵槐的意圖太明顯,小蘭氣不過地狠狠薅了一下食夢貘的腦袋。
“不準揉我頭!”
于是,小蘭又揉了一下。
食夢貘:“……”
小蘭看向坐在桌前的女孩,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做過這樣一個古怪房間的夢了,但坐在桌前的女孩看起來隻有十一二歲,身上穿的草莓圖案的粉色睡衣是她國小那段時間經常穿的,她在翻着一本書。
那是什麼書?
小蘭試圖看清,她的腦袋雖然還在天花闆上,但當她腦海裡的念頭一轉,雙眼仿佛變成了能夠自動調整的望遠鏡,眼睛一眨,書本上的文字就在她的眼前放大了:
【“我想請你告訴我……”愛麗絲有些羞澀地說:“為什麼你的貓要這樣咧嘴笑?”】
【“這是一隻柴郡貓,親愛的。”公爵夫人說:“這就是原因。”】
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小蘭想到,結合她眼下做的夢,倒是相當符合情境呢。
铿锵!铿锵!
房間裡,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陣鋼鐵般堅硬的聲響,有什麼在隆隆轉動,聲音響起非常之突兀,但坐在書桌前的女孩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她低頭專心看書,順帶翻了一頁書頁,倒是天花闆上的小蘭好奇地四下探尋道:“這是什麼聲音?”
“繼續看下去。”食夢貘說。
咔嚓!咔嚓!
聲音呼嘯着接近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房間在震耳欲聾的響聲中像個鐵皮罐子一樣搖晃起來,書桌上擺放的其他書本紛紛掉落在地;地闆上的垃圾桶側面翻倒,滾向牆角;但坐在書桌前的女孩仍然穩穩當當,對房間内的所有變化都視而不見。
終于,“嗚——嗚——”
聽到這個不算陌生的鳴叫聲,天花闆上的小蘭瞪大了眼睛,她現在才意識到正在接近的是什麼?但是,怎麼會?這裡怎麼會有?不對,這裡是夢境,一切皆有可能。
“嗚——”伴随着又一聲汽笛轟鳴,一頭鋼筋鐵骨鑄造的巨獸,以天地間無可阻擋的威勢呼嘯着沖進了房間,刹那間,半個房間在滾動的車輪下被碾成粉末,靠着單人床的整面牆沒有了,大半的床鋪和衣櫃也消失不見,亂糟糟的響聲中,隻剩下飛濺的木闆和牆壁碎片。
這下,坐在書桌前的女孩也總算有反應了,她放下手中的書本,在椅子上朝後轉過大半個身體,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揮開滿面的煙塵,看向忽然出現的火車車頭和挂在後面的一節火車車廂。
那是老式電影裡才會出現的蒸汽火車,鍋爐裡燃燒着煤炭,車頂上方的煙囪噴出大團白色的蒸汽和濃煙,身後是漂亮的深紅色車廂,邊上豎着的欄杆塗成了耀眼的金色,透過鑲嵌在車廂上的窗玻璃,能瞧見車廂内的壁燈散發着朦胧又神秘的燈光。
嘀——嘟——嘀——嘟——嘀——嘟嘟嘟嘟!!!
火車上響起了歡快的禮樂奏鳴聲,車廂門打開,從裡面接二連三地走出穿着禮服、打着領帶,用兩隻後腿直立走路的動物們,它們手中有的拿着彩旗,有的拿着禮炮,還有正在敲打的鑼鼓和正在吹奏的小号……下來的動物太多,讓天花闆上的小蘭一時間都看不過來了。
不知不覺中,一卷紅毯從車廂門口鋪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的腳邊,而動物們分成兩列整齊地站在紅毯邊上做着歡迎的動作,其中又有一隻身材修長的兔子越衆而出,向着女孩走來。
這隻兔子穿了一件簇新的正紅色騎兵軍裝,袖子和胸口上裝飾着白色紐扣和金色穗子,腿上是一條緊身馬褲,腳上蹬着一雙擦得铮亮的皮靴,他還有一個十分華麗的鬥篷和極其高聳的呈圓筒狀的黑色帽子,一柄寶劍放在劍鞘裡,斜插在他腰間的腰帶上,走動時,能夠清楚瞧見劍柄上雕刻的精緻紋飾。
兔子士兵一走到女孩面前就開口說道:“太遲了,我們要來不及了!”
聞言,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第一次開口了,小蘭聽見那個小幾歲的她問:“那要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