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停車場的另一邊。
光線比剛才走過來的地方更加微弱了,離得最近的路燈似乎因為年久失修,一直沒有亮起來,隻有月光,從遙不可及的天際向人世間投下的月光,朦胧又昏暗,是以此地所有蟄伏的野獸都已陷入沉睡。
四下寂然。
剩下的,隻有他的腳步聲。
一聲,又一聲。
而在一片緩緩飄來的薄雲毫無自覺地遮掩了月光後,他也終于停下了腳步。
無限幽微的環境裡,相距不遠的地方有着另一道呼吸聲。
出于一位紳士的素養,他應該先開口,但他并不習慣……
躊躇中,對方先開口了,澄澈而溫暖的聲音,一開口就是道謝,“謝謝!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真的非常感謝!”
絕對誠摯的語言,從語氣中就能聽出來,他停了停,似乎應該說更多的話,但他隻是簡短道:“沒關系。”
實際上,他根本沒做什麼,最多是被耽誤了一點時間。
衣袂間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一樣東西被反手遞來,就在他的面前,他伸手接過,像完成一種儀式,耳邊聽到了對方的第二次感謝,“謝謝你能借我球拍。”
難道他也要說兩次“沒關系”嗎?
但什麼也不說,顯得太不禮貌了,過了片刻,他稍顯生硬地轉折道:“你的網球……打得很好。”
這是實話,不僅是準确度,從力量上就能看出,絕非常人。
對方大概笑了一下,因為聲音裡有笑音,“承蒙誇獎,但遠不及手冢選手。”
一縷月光從雲層中滲出,落在他的臉上,這是一張很年輕,也很俊秀的臉,茶褐色的頭發柔軟地搭在額前,也隻是稍微中和了他表情上的冷冽和疏離。
看起來是個很不好說話的人。
但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孤高冷漠的人,他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雖然他的表情仍然沒有變化,語氣裡卻有了一絲疑惑,“為什麼會知道?”
這問題似乎問得太遲,早在一開始對方向他尋求幫助時,他就應該要問,但當時對方顯然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于是這問題也就被拖到了現在。
回答也有些讓人意外。
“我最好的朋友是你們的粉絲,所以一直有所耳聞……但在這裡碰上,屬實是件意外……”對方的話語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把握介于陌生與熟稔之間的度量,考慮到他們剛剛共同完成了一件事,但彼此仍然是陌生人,“之前有聽說手冢選手手臂受傷的事,現在情況都好轉了嗎?”
他輕輕颔首,他手臂受傷的事,不能算是秘密,如果對方的朋友真的是他們球隊的粉絲的話,“已經完全痊愈了。”
“太好了。”對方說:“很期待在之後的比賽場上見到手冢選手活躍的身影。”
這大概是客套話,因為她沒有說她本人是他們球隊的粉絲,但對方的語氣實在太真誠了,就讓這句話一下有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謝謝。”他說。
說完之後,兩個并不熟悉的人又陷入了沉默,不由地一起看向了遠處的那片光亮處。
是不是站在黑暗,看向光明,會更加清晰呢?
不過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他們也隻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車道上,更具體的就看不清了。
“那個人?”他不禁問:“他真的是?”
“一起惡性事件的兇手,沒有錯的……”對方說:“如果手冢選手實在在意的話,可以關注一下明天的晨間新聞,應該會有報道出來。”
“小孩……”
“聽說手冢選手從小時候起,就開始嶄露頭角。”
他閉上了嘴。
天才兒童雖然少見,但絕不是沒有。
而凡是這樣的小孩,似乎都很驕傲,驕傲得以為自己做什麼都行了,卻不知關心他們的人在背後怎樣為他們殚精竭慮,生怕他們受到一絲傷害。
他自覺已經把事情想清楚,于是剩下的都不必再問。
停車場入口處傳來喧嚣聲,警察們入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