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
坦然個鬼!!!!!!
如果有哪一個熟悉毛利蘭的親友站在這裡,都會對此時出現在少女臉上的表情感到驚訝,因為這位一向笑如春風溫軟的少女,極為難得地凝肅着一張臉。
沉默如同漣漪,以小蘭為中心點向四周擴散而去,空氣安靜得仿佛随意往裡面扔一塊小石子都能帶起整個空間的震動。
随着她的回歸,記憶深處始終阻擋在她面前的白牆消失了,她的意識清晰如鏡,分毫畢現地映照出她經曆過的種種件件,那些場景與那些重要的對話……
在這個神秘空間裡發生的事,和光點之間的交談,關于任務、積分、包裹、道具……她全部遺忘了。
白天醒過來的她,隻記得那些被篩選後留下來的記憶,突兀地與白雪公主相遇,又突兀地離開白雪公主的小屋……她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因為是夢境啊!
而到了今晚,當她第一次回歸的時候,她應該注意到的——白天記憶裡存在的缺口——但她當時被回歸這件事震住了,下意識地隻想要逃離。
直到她的第二次回歸,小蘭感受着自己全部的記憶,怒火在她的眼睛裡熊熊燃燒,但她的聲音又是如此冷冽,又冷又硬,像一塊化不開的寒冰,“你對我做了什麼?!”
【小蘭。】
“你抹去了我的記憶!”
【準确地來說,不是抹去,是隐藏。】
聽見這個硬邦邦的回答,小蘭簡直要被氣笑了,“這有什麼區别?不管是抹去,還是掩藏,你都操控了我的記憶,我從來沒有允許你這樣做!”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可你卻欺騙了我!”
【從來沒有,沒有欺騙。】
“不要和我玩文字遊戲!”小蘭的胸腔間霍然爆發出一股怒氣,她激動地移動腳步,但她忘了在她身後倒下的扶手椅,在小蘭差點被椅子腿絆倒前,摔倒在地的扶手椅消失了,端立着的扶手椅重新在小蘭面前升起。
驚愕的情緒在小蘭的眼中一閃而過,這突然的插曲就像往少女即将燎原的怒火上撒上了一抔塵土,她目不轉睛地瞪着那把扶手椅一會兒後,再轉眼去看不遠處的光點時,重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我不要這個。”
【椅子嗎?】
“對。”小蘭指着扶手椅,再次重複道,“我不要它。”
在小蘭的手指下,扶手椅消失了。
小蘭看着四周的空間,繼續說,“我不要地毯,不要壁爐,不要那棵樹,也不要那兩扇門……”
随着小蘭一一下達指令,空間裡面的東西在一樣一樣地消失,像被一支巨大的畫筆在不斷抹去。
【這些你都不要,】光點問,【那你要什麼?】
“最開始,我要‘起點’。”
純白色的空間,至純至白,在這裡甚至找不到一粒微小的塵埃,幹幹淨淨又百無聊賴。
小蘭站在這個空間裡,面對光點,開口道:“現在,讓我們來進行……更坦誠的對話吧。”
【您想要知道什麼,My Lord?】
“我不是你的主人。”
【您又要否認這個事實嗎?您認為我欺騙了您?】
“難道不是?”
【從一開始我就申明了。】
“所以是我自己弄錯了?”
【My Lord,我感到您現在說話是不理智的。】
“?!”還有比惹人生氣的一方提醒自己的不理智更讓人感到生氣的嗎?小蘭氣得胸口憋悶得不行,不得不狠狠地喘了好幾口氣,把話題的主動權重新拿回來。
“不要用敬語,叫我的名字!”
【好的,小蘭。】
“先向我解釋,你對我記憶做的事。”
【如果小蘭你想要聽的話,确實有一個理由——這出于我的恐懼。】
“你說什麼?”這是小蘭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答案,“——恐懼?”
【我在恐懼,因為我不能觸及小蘭你的世界。】
幾個曾經被闡述過的概念在小蘭的腦海裡翻轉,“現實世界……你把它稱為‘現實世界’。”
【這隻是為了方便小蘭你所做出的稱呼,對我而言,沒有什麼區别。我的能量不足以支持我在那個世界的活動,所以,我無法保護你,小蘭,這就是我的恐懼。】
“不。”小蘭搖頭,表示不可思議,“我不需要你的保護。”
【你真的明白嗎?】光點說:【前往[任務世界]前,我就說過,我與你之間的聯系,這是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本身,就意味着危險。】
手指在情不自禁地顫抖,就好像那方寸之間的血液在一瞬間加快了流淌的速度,小蘭猛地攥緊了拳頭,冷冷道:“我看不出有什麼危險。”
【身為異類就是危險,不然小蘭你之前為什麼要突然離開呢?】
“你——”
光點幫着小蘭說出了答案,【因為小蘭你意識到了,不僅是夢境的真實,還有「我」的真實,我是真實存在的,盡管不是狹義上可以被理解的生命,但我确實存在着。】
一個閃爍的光點,看起來完全沒有形體的模樣,卻具有超出常理的力量,它進駐了她的夢境,與她的生命緊密相連。
“你是一個生命。”
【我是。】
小蘭咬着自己的嘴唇,逼出自己的聲音說:“……這件事就算說出去,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
【有人不相信,就有人會相信,我不想為小蘭你的生活增加無謂的風險。】
“什麼風險?如果被人知道了,我會被抓去研究嗎?”
【小蘭。】
“也有可能被人認為是精神病,送進醫院……”一陣神經上的痙攣襲來,小蘭松開握緊的拳頭,“風險已經存在了。”
【所以我說,這是一個秘密,秘密就不應該被其他人知道。】
“需要隐瞞的人,包括我?”
【在這裡不會。】
“這麼說,是‘白天的我’,範圍限定得很準确了。”小蘭不無諷刺地說。
【隐瞞秘密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你覺得我忘記比較好?可是你根本沒有問過我的選擇。”
【是的,這是我主觀想法做出的決定,站在小蘭你的角度上來說,非常失禮。】
這就承認了?
承認得如此幹脆,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小蘭感到一陣茫然,她看着面前閃爍的光點,又看着眼下這個古怪的空白空間,蓦地想起一件事,“……上一個晚上,臨别前的那句……‘對不起’,就是為了這個時候嗎?”
【為了全部。實際上,當小蘭你回來時,我已經做好了承受怒火的準備,但現在看來,你不生氣了。】
生氣?要繼續生氣嗎?
如果不是生氣,那她心底的這種感覺又是什麼?
苦笑。
是因為這個吧。
因為沒有誰比她自己更清楚,她生氣的理由,一半是因為對方的自作主張和對現狀的慌亂;另一半卻是在生自己的氣,她責怪自己的愚蠢,她蠢就蠢在明明已經有那麼多次覺得情況不對勁了,她卻仍然固執地把這當做扮家家酒似的遊戲,一場愛麗絲似的夢幻冒險。
“為什麼?”小蘭問,“為什麼是我?這也有理由的吧。”
【有的。】
“告訴我。”
【這聽來可能有些無稽之談。】
“我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