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平凡又忙碌的一天過去之後，和爸爸、柯南道過晚安，洗漱過的小蘭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坐在書桌前，從自己的書包裡抽出一個信封，打開，裡面裝着的兩張一模一樣的照片滑落到小蘭的手中——這是昨天，她和工藤新一去多羅碧加遊樂園遊玩時，請路過的行人幫忙拍攝的紀念照片。

照片裡，湛藍的天空上飄浮着潔白的雲朵，巍峨聳立的童話城堡前，小蘭和新一朝着鏡頭露出了無比歡欣的笑容。

今天放學後，去書店前，小蘭順帶去了趟照相館，把照片打印出來了，一共兩張，一張留給她自己做紀念，另一張等新一回來了，送給新一。

照片是時光的剪影，雖然在昨天的遊樂園裡發生了血腥恐怖的兇殺案，但看到這張照片的這一刻，小蘭回想起的仍舊是那些與新一在遊樂園遊玩的快樂時光。

當然，如果能不發生兇殺案就更好了。

小蘭拉開書桌下的抽屜，在裡面找到一個閑置的相框，她把自己那張照片放進相框裡，在書桌上擺好，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小蘭從書桌前站起身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時間不早了，書桌上放着的鬧鐘顯示現在的時間是22:27。

明天還要上學，想到這，小蘭關掉房間裡的電燈，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房間裡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小蘭枕着枕頭，看着上方的天花闆，夜晚的安靜和黑暗容易讓人滋生出一些負面情緒，而一個人的時候，她也不用假裝自己很堅強。

此刻，她在擔心，擔心工藤新一。

以前不是沒出現過新一沒來上學的情形，她的竹馬是個很樂意去全國各地偵破案件的人，但沒有哪一次像這一次讓她感到這麼不安。

發生什麼事了？新一為什麼沒來上學？他被什麼事情耽誤了？還是說碰見了非常困難的案件？

這些問題困擾着小蘭，讓少女煩惱地在床上翻了個身，明天，明天她再看看，說不定明天新一就出現了。

先睡覺吧，小蘭胡亂地閉上了雙眼，心裡藏着事，她以為自己還要再折騰一會兒才能睡着，但奇怪的是，當她閉上眼睛之後，意識就仿佛不受控制地下潛了，小蘭以極快的速度睡了過去。

*

光。

不是很刺眼的光，是睜開第一眼，會感到舒适，能夠讓人輕易從黑暗之中過渡而來的亮光。

【你好，小蘭。】

在她的身前，與她視線平行的地方，有一個光點在說話。

小蘭一下子站了起來，她站起的動作太過突然，也太過用力，身下的椅子在她直挺挺的動作下向後翻去，小蘭回頭，以她的反射神經，完全能在椅子倒下去的瞬間扶住它，但少女卻眼睜睜地看着椅子摔向地面。

地面上鋪着的厚重地毯吸收了這突然的撞擊，隻發出一聲不出奇的悶響，像一個已然成熟的蘋果，不堪地心引力的吸引，墜入濃密的草叢之中。

她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想法，小蘭心想，但她不能不把飄忽的目光凝聚，去描摹四下的環境，她看着腳下的地毯，這個花紋與材質，是她見過的華美绮麗，隐約可以看見金色絲線在其中顯現。

她擡頭看向正前方的牆壁，燒着木柴的壁爐，并不産生太過燥熱的熱量，卻讓待在空間裡的人感到放松溫暖；在她左手邊的牆壁上是高度能頂到天花闆的大樹，從它樹枝上長出的新鮮綠葉為這整個空間帶來了生機和活力；天花闆上繪着的是栩栩如生的天馬，它矯健躍動的身姿，仿佛下一刻就要掙脫牆壁的束縛，降落到她的面前。

小蘭再度回頭，兩扇并列的銀白色大門距離她隻有幾步之遙，門扉上纏繞着神秘玄妙的氣息，她曾經走過其中的一扇大門……這些、這一切，開始變得熟悉的景象，但她不能理解，她重新看向閃爍的光點，“……A、醬？”

【是的，我在。】

清晰可辨的聲音傳入耳中，小蘭忽然感覺自己有些站不住了，但她不想扶起地上的那把椅子，她有一個問題，她用着無法堅定的語氣問，“這不是我的……夢嗎？”

【從我們的見面方式來看，這當然是。】

小蘭搖頭，她用全身去否定這句話，即便能夠連續兩天做同一個夢，但她明白，這是不一樣的，和她想要以為的不一樣，“不是這樣……”

【那麼小蘭，或許你想要知道的是——是的，從我們聯結的那一刻起，我剝奪了你此後人生中随意做夢的自由。】

小蘭停下搖頭的動作，定定地望着光點，她的臉色在變得蒼白，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惶惑的情緒席卷了她，為了眼下的這個夢境，又不全是為了這個夢境。

“不是！”小蘭發出這個音節，随後狠狠地閉上了雙眼。

醒過來！醒過來！小蘭在心中呐喊——

讓我醒過來！

*

她擁被從床上坐了起來。

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她急促的呼吸聲，小蘭雙手緊緊攥住胸口的被子，心髒在胸腔内跳得飛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怎麼了？她問自己。

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黑暗中，小蘭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房間裡家具的輪廓，她身下的單人床、與床相對而立的書桌、書桌旁立着的書架櫃……

這是她的房間。

毫無疑問。

小蘭慢慢地平複下自己的呼吸，放開緊攥着被子的手，從床上下來，但不知是不是心髒狂跳帶來的手腳發軟，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小蘭險些摔了一跤，幸虧眼疾手快地扶住放在書桌前的椅子，少女重新站穩了身體。

手指捏了捏書桌椅靠背上的海綿墊，小蘭摸着黑想要去開房間裡的電燈，目光掃過，她停住腳步，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書桌上的電子時鐘，長方形的時鐘上有一個代表小夜燈的按鈕，小蘭按下去，立刻，正面的屏幕上，時鐘數字散發出熒熒的綠光，22:38。

小蘭看着這個時間，試圖回想自己睡下去的時候是幾點，33分？34分？

她記不清了，但應該隻有幾分鐘的事，她回頭去看自己淩亂的床鋪，開始在腦海裡組織起了事情的經過，她睡下去，然後醒過來，用了七八分鐘時間，或者比這個時間更少，她做了一個夢，小蘭這樣認為，因為醒過來的時候，心悸得太劇烈，像在睡夢中一腳踩空，從高處墜落下來，差點以為要跌入深淵了……

小蘭這樣想着，又停住——

深淵？這麼詛咒自己……不太好吧。

夜晚的寒氣沿着她光裸的腳踝往上蹿，小蘭輕輕地跺了跺腳，放下手中的電子時鐘，去床邊穿上自己的棉拖，燈也不開了，徑直打開卧室的房門，走出去。

客廳裡的光線比房間裡的要好，窗戶邊上有半扇窗簾沒拉上，朦胧的月光走進來，帶來為數不多的亮光。

小蘭經過客廳，來到廚房，用玻璃杯為自己接了杯涼水，一口氣喝下半杯，涼水順着她的喉嚨滑下肚，冰涼涼的，連帶着小蘭感到自己的神智又清醒了許多。

她其實不渴，但覺得自己迫切需要找點事做，比如：喝一杯水。

拿着水杯走出廚房，小蘭也不想太快回去卧室，就來到客廳中央，把水杯放到茶幾上，曲起雙腿，用手臂環抱雙膝，倚着茶幾坐下了。

她想要思考。

思考什麼呢？

盡管心不再跳得那麼厲害，但那種輕微失重的感覺仍然滞留在她的心底，這不是身體疲憊所引起的，也不像是精神上的萎靡，她不感到眩暈，也不感到難受，隻由衷地感到茫然，她想要好好想一想，又不知道要想什麼？

……好奇怪。

總有可以思考的地方吧。

或者說，在思考前，她應該先提出問題？

小蘭把自己的雙膝抱得更緊，擡起頭來，她看到了沒有窗簾遮掩的窗戶，看見了傾瀉而下的月光，她坐在被月光眷顧的半個客廳裡，而她身旁的茶幾正好處在那一半光亮，一半昏暗的分界線上。

她朝茶幾對面望去，目光凝視着那半邊的黑暗。

茶幾對面空無一人，但小蘭不禁幻想，那裡應該也坐着一個人，和她一樣坐在茶幾旁的軟墊上，雙腿曲起，臉頰枕在膝蓋上，如同鏡面反射般，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

和她對話嗎？

……不對。

這樣想下去，就要跑偏了。

她想要探究的不是她自己的内心。

漫無目的的目光往下落，小蘭看到擺在茶幾中央的水果盤，茶幾也就是毛利家平時一日三餐時使用的餐桌，此刻桌面上沒有擺放那些餐盤碗筷，隻放着一個水果盤，盤子裡裝的是小蘭從超市裡買回來的蘋果。

月光下的蘋果，顔色不是很好看，呈現出一種發暗的紅色，小蘭伸出手指，戳了戳擺在最上面的那一個，圓滾滾的蘋果在她的手指下，顫顫巍巍地搖晃了一下身體，又重新立住。

小蘭想起來，她不久前才見過一個表皮猶如紅寶石般剔透的蘋果，如果不是知道那個蘋果充滿毒性，說不定她也會想要嘗一嘗，後來，她為了不讓其他人誤食毒蘋果，就把它藏起來了……

藏在……藏在……

小蘭遲疑了一下，她為什麼想不起來她把蘋果藏在哪裡了？

毒蘋果……蘋果……

發散的思維白霧像碰到了一面擋在它面前的空白牆壁，她對它的提問，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蘋果……Apple……學習英語時，第一個A開頭的單詞……A……

A！

A！

A！

小蘭歎了口氣，随着這口氣歎出，思維的觸手收回了，那面無形的牆壁也在她的腦海中隐去，好似一滴水珠彙入了河流，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思考仍然沒有找到目标。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安靜的客廳裡響起了一些低沉的聲音，小蘭側轉過頭來，看向卧室的方向，她的卧室和毛利小五郎的房間是并列着的。此時，父親的酣睡聲正透過緊閉的卧室房門傳入小蘭的耳中。

聽着聽着，小蘭就忍不住笑起來，爸爸他睡得好沉啊，這一點，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做優點，都說睡眠好的人，身體也好，那麼身體健康确實是最大的優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