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太危險了,我們必須馬上停止。”
握着手機的指尖倏然收緊,艾莉愕然地擡起頭來。自從疏眠把電腦從她手上接過去,開始細細閱讀起每一條布雷特·希爾與她的聊天記錄以後,沉默持續了太久,她似乎已經注視着疏眠窗台上那盆害羞的多肉植物長達一個世紀,卻始終沒法看清楚它的模樣,隻能瞧見一團模糊的翠綠邊緣有層淡淡的粉色,便由此得出了害羞的結論。她的雙眼拒絕聚焦,心思全都粘稠在手中冰冷的那塊金屬物體上——它随時會輕輕一震動,帶來布雷特·希爾的下一條消息。
“我的小鳥,”他有時會這麼喊她,“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第一次收到這類消息的時候,艾莉嗤笑了一聲,再附帶一個大大的白眼。是的,沒錯,布雷特·希爾很厲害,她的僞裝就像在荒野上獨自徘徊的獵物,在獵手眼中無所遁形,不堪一擊。但他不會真的以為,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輕易就會被幾句問好所打動吧?
“别小看他。”當艾莉把她的想法告訴疏眠時,後者警告她。“布雷特·希爾能蟄伏多年,頻頻得手又不被人發現,靠的不僅僅是他與科爾·埃弗裡之間的關系。Ming被他傷害,卻絕無可能站出來指證他的罪行,就是證據之一。”
“我不是Ming。”艾莉反駁了一句。我比Ming要堅強得多,這句話卻終究沒說出來。要是我現在遭到了與Ming同樣的遭遇,那時她心想,我會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将他繩之以法,親眼看見他得到法律應有的制裁。
然而,這個想法隻盤踞了短短一秒,便被無情地撕裂成了碎片,前一秒還讓她心中略有自得的堅毅下一秒好似成了死于瘟疫中的病馬,泛藍的慘白眼珠從半腐爛的頭骨上直勾勾地看着她。艾莉不得不轉過頭去,才能避開那散發着惡臭的視線,才能不令疏眠發現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你根本沒有這麼做。布雷特·希爾滑膩嘶啞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黏膩輕笑如潮濕的舌尖舔舐着她的耳道。你會甯願自己現在的生活就跟Ming一樣悲慘,甚至比他悲慘一百倍,也不願失去你的父親,可你什麼都沒做。放不下他的死亡,發誓要将真相追查到底是艾登,而不是你,你從頭到尾扮演的都是一個被慣壞了的富家千金,以為有daddy issue就有了通往全世界的free pass。
不是這樣的,艾莉,絕對不是這樣的。
她用輕快的語氣這麼安慰着自己,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别的事情上——疏眠穿的這件毛衣真好看;奶奶今晚要做魚頭豆腐湯喝;洛克希下周要去體檢,希望報告上顯示一切都好——這種溫馨而微小的細節總是能讓她确認自己的生活仍舊按照一定的秩序緩慢前進,假裝那個被父親的死亡,被無可挽回的愧疚撕扯出巨大裂口的黑洞并不存在,假裝那個任性的,逼迫父親不得不去商場買禮物賠禮道歉的不孝女兒從不存在,哪怕隻有一秒。
而布雷特·希爾讓這一秒延長為一分鐘,讓一分鐘延長為一個小時,讓一個小時延長為一天。
艾莉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他的入侵如此溫柔又纖細,像從指尖上遊過的柔軟皮毛,反手去抓時總是落空,卻又仍舊記得那順滑的觸感,明知沾染毒液,可還是忍不住渴求再一次的觸碰。
起初,隻是日常的聊天:“我打賭你今天穿得一定很漂亮。”“跟我說說你的一天吧。”“你的演講真是太棒了,小鳥。”疏眠警告過她,艾莉卻很難不對這些短信嗤之以鼻,她隻看心情回複,反正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無論是艾莉本身亦或是Yas|mineJ2002——都不可能跟一個落伍的中年人在短信裡事無巨細地描繪自己的生活。甚至,為了增加可信度,艾莉有時會隔好幾天才懶洋洋地回複一條信息。謹慎地保持距離,這總不算是小瞧對手,她那時心想着。
但這距離每天以慢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漸漸縮小着。布雷特·希爾記得每一件艾莉提起過的事情——不管是多麼微小的細節。隻要稍稍出現自相矛盾的地方,他便會立刻察覺。盡管他從不明說自己的質疑,從未發過任何類似“親愛的,上周你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這般的短信,但他的語氣,他的态度,他那如同一隻多疑的蒼蠅正在抖動的觸須般敏銳,探索着看似光滑的包裝表面,尋找着能夠鑽入産卵的縫隙的文字,都會讓艾莉立刻警覺,寒氣如銳利剃刀般沿脊背而下,每根汗毛都僵直着,跟僵直在鍵盤上空的手指一樣,徒勞無功地替自己辯護着。
這種事情發生了一次,兩次,艾莉終于無可奈何地意識到,想要避免這樣的意外,想要讓布雷特·希爾真的确信他在與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無論是艾莉本身還是Yas|mineJ2002——聊天,就隻能分享真實的生活,即便有時候這與Yas|mineJ2002在網上展露出的形象不一緻。艾莉已經盡可能地為Yas|mineJ2002勾勒出一個真實的世界,有着上百個文檔記錄這個虛拟角色身邊的人事物及背後的故事,可她畢竟不是布雷特·希爾這樣的心理學大師,能夠捕捉到哪怕是一絲她構建的人物中存在的性格破綻。真實的人類活動背後總有一定的心理學原理和邏輯可循,然而從未受過這方面專業訓練的艾莉根本做不到面面俱到。
布雷特·希爾很清楚Yas|mine隻是緊裹在野獸身上,被女巫施展了咒語,暫時能令動物化為人形的鬥篷,還是放縱艾莉在僞裝下縱情妄為。當艾莉開始将她的現實生活融入Yas|mineJ2002的捏造劇本中後,他一次也沒有質疑過那些基由現實組成的故事片段,相反,他會對這些片段傾注極大的興趣——比那些艾莉僞造的情節多得多的興趣。這種程度的泾渭分明讓艾莉毛骨悚然,就像無線電愛好者在随機調頻,卻找到了一個正在低聲訴說着自己一生将要發生的種種事件的頻道般讓人寒毛直豎,可她對此無能為力,不僅僅是因為一旦開始分享真實生活,除了讓越來越多的真實細節填補進那些由虛僞的筆尖勾勒出的方框外别無選擇,也是因為——
“布雷特·希爾很理解你。”
疏眠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懷抱着艾莉電腦的手臂白皙細嫩,一看就是剛從冬日的束縛中掙脫出的顔色。約州已經到了能穿短袖的季節了,但艾莉緊緊纏繞着自己的雙臂還是能在肌膚上感受到絲絲寒氣,就像布雷特·希爾第一次給Yas|mineJ2002發來信息那天晚上,她在厚重的毛衣下面所感受到的洌風。
“從這些聊天記錄來看,我甚至能這麼說——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你覺得他理解你的人。艾登不是這個人,我不是這個人,Ming更不可能是這個人,更别說你的家人們了。隻有布雷特·希爾。”
艾莉沒有搭話,她的頭低着,視野中隻有反光的黑色鏡面,手指緊緊扣着邊緣——它随時會輕輕一震動,帶來布雷特·希爾的下一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