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艾莉?”
不是的。艾莉想反駁,聲音卻背叛了她微弱猶豫的心思,仿佛更忠于某個更上一層的意志,在那兒,另一個艾莉坐在由十七把刀鋒鑄成的王座上,每一寸肌膚都被劃得鮮血淋漓,傷口不斷愈合,留下白色的疤痕,又不斷被割開。布雷特·希爾站在她面前,雙手輕柔地摟着她的肩膀。“這樣也沒關系,”他黏膩的聲音在殿宇中回蕩,像聖誕節時父親喜歡聽的,從車載電台中傳出的有些沙啞的聖歌,單調肅穆,卻額外讓人覺得安心,“小鳥,即便你死掉也沒關系,畢竟,的的确确是你害死了你的父親。你們中國人相信人生來就欠父母一條性命,哪吒尚要剔骨割肉才能與父母斷絕關系,你間接謀殺了你的父親,這要多少血肉才能還清?”
血淋淋地說出殘酷事實的是他,可是柔聲告訴自己,他完全能理解那種感受,承受不住那種愧疚而自殘,而自殺是完全能接受的也是他。每個人都該好好活着,這句話就是謊言,他說出了艾莉不敢說的話,有些人并不值得好好活着,我也是,你也是。
如此坦蕩,如此怪異,又如此尋常。
“他不僅知道Yas|mineJ2002是你的僞裝,他也知道你接近他是為了什麼——這就是為什麼這幾個月聊天記錄裡清楚顯示了,他從未試圖掩蓋過他的本性,因為隻有這樣才能讓你真正放下防備。布雷特·希爾很清楚,不,他很笃定,即便你知道他是個多麼可怕的人,你也仍然會接納他的存在,因為他理解你,他讓你能夠做自己,讓你能夠從對抗害死父親的愧疚中解脫出來,隻這一點就能讓你克服對他本性的恐懼和厭惡。我警告過你,艾莉,但看來小看了布雷特·希爾的人是我,我早就察覺你有不對了,但我一直相信你,相信你知道了他對Ming做了什麼事以後不會輕易淪陷。我沒有料到——我沒有真正意識到——艾莉,你在聽我說話嗎?這些聊天記錄已經表明了布雷特·希爾對你是勢在必得,他——”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一串沒有名字的号碼倏地冒出,艾莉不需要備注這個來信者,她對這十位數字再熟悉不過,甚至能倒背如流。
“下周日,到這個地址來,那兒會舉辦一場非常棒的派對,相信我,你一定會喜歡的。”
緊接着,又是一條。
“很高興終于能與你見面了,我的小鳥。”
艾莉能透過這條短信聽見布雷特·希爾病恹恹的嘶啞聲音,看見他敲下這行字時從嘴角如涎水般淌出的輕笑。奇怪又自然的是,這一幕并不讓她覺得惡心——那是一種詭谲的喜悅,樸實又具有緻命的吸引力,那是隻有在找到同類時才會出現的欣喜,隻有終于回到了接納自己,将一切不正常化為尋常的社會時才會有的放松。難道想要被理解,想要從令人無法喘氣的枷鎖中稍稍放松一會就如此不堪?艾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我又不可能去見布雷特·希爾,更何況,憑借這些聊天記錄也能将他抓走——雖說内容沒有任何涉及qin|色的部分,但慫恿一個聲稱隻有十四歲的女孩自殘,怎麼也算虐待兒童罪。
我沒有小瞧他,我沒有淪陷,我完成了我本就該完成的事情——取得布雷特·希爾的信任,讓他提出見面的邀請。
可她的手忍不住收起,屏幕的燈光一下子淹沒在胸前,仿佛這樣就能隔絕疏眠的眼神。
“艾莉,布雷特·希爾知道你一定會前去見他。
一隻胳膊想要拉開她攥着手機,緊壓在胸前的手,艾莉覺得自己分明沒用力,但自己的手臂卻紋絲不動。下一秒,另一隻胳膊突然伸來,一下子擡起了她的臉。從她走進疏眠房間後的第一次起,艾莉的視線真正對上了對方的雙眼,她能在那雙黑栗色的眼珠中瞧見深切的擔憂,像個有力又溫暖的擁抱,突然将她摟入懷中。艾莉的手忽地松開,手機一下子跌落在地上,她下意識就想撲過去撿,疏眠阻止了她。
“這樣太危險了,我們必須馬上停止,艾莉。”
疏眠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是時候讓Ming知道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