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特·希爾發來消息的時候,艾莉正縮在床上,套着寬松厚重的毛衣,雙手埋在蓋着毛毯的電腦屏幕下面,盲打着她的社會學數據報告,時不時張口打個哈欠。
約州的三月下旬仍舊寒冷,但艾莉就喜歡這樣的天氣,她把房間裡的暖氣關了,窗戶打開一條縫,任由尾冬帶着陡峭嚴寒占據房間的每個角落。依靠衣物被褥取暖,不知為什麼能給她比用暖氣取暖更強烈的成就感,仿佛隻有這麼做,才算是在過冬。
看到那個所有人等待已久,都早已放棄希望的ID突然出現在屏幕的右下角,帶着簡短的一句“Hi:)”時,艾莉驚叫一聲,渾身一抖,險些讓電腦從床上滑下去,她一把将筆記本撈住,手忙腳亂地從層層疊疊的毯子下鑽出來,哆嗦着跳進書桌前那張寬大的扶手椅裡,同時手指顫抖着摸索口袋裡的手機。
“你絕對不會相信誰給我發消息了。”收件人是疏眠。
“老天,别跟我說是布雷特·希爾?”回信來得極快,緊接着又是一條,“确定嗎?”
“确定。”太急着回複,艾莉險些沒把手機拿穩,“百分之一百确定。”
“趕緊告訴艾登和Ming。”
艾莉剛想回一句“好”,臨到要發出,又猶豫地删掉,“我不确定這是一個好主意。”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緩緩打着,仿佛不相信iPhone鍵盤上自動彈出的完整單詞能表達她的意思。
兩個月了,從她建立“YasmineJ2002”這個引誘布雷特·希爾上鈎的小号以來,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一開始,所有人(除了Ming)都鬥志昂揚,摩拳擦掌地等待着布雷特·希爾一無所覺地走進這精心為他準備的陷阱,尤其是艾登,簡直恨不得對方一露面就将他扭送進監獄,讓他嘗嘗Pedophile在鐵窗後會遭受怎樣的待遇。
短暫的幾天準備後,“YasmineJ2002”很快就開始在自殘論壇活躍起來,說着年輕一代才會使用的網絡語言;尖酸刻薄地挖苦着任何不是非黑即白,或者對錯鮮明的觀點;戾氣十足地回擊着任何企圖與她講道理的成年人的觀點“過時,老氣,早該入土,政治完全不正确”;為了顯擺自己在這個年紀懂得如何罵人而大量使用各種難聽得像個老水手般的粗口;以自己鮮血淋漓的自殘傷疤引以為豪,發帖時會不厭其煩地用韻律混亂,雜糅暮光之城與五十度灰的矯情句子來一遍遍地闡述自己的喪父之痛——
簡而言之,就是表現得像個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被寵壞了的,自以為是,幼稚愚蠢,不知如何發洩心中痛苦的Gen Z。
就連Ming也同意,布雷特·希爾根本不可能識破這個身份。
他的認可讓其餘人的信心大增,艾莉幾乎把所有學習以外的時間都投入到了“YasmineJ2002”這個身份中;艾登會每天發好幾條消息來問問布雷特·希爾出現了沒有,盡管他非常清楚隻要對方一出現,艾莉就會立刻告訴他;疏眠會花上好幾個小時跟艾莉讨論一旦抓住布雷特·希爾,她們應該聯系哪些女律師為那些曾經遭受他毒爪的女孩辯護。
U大兄弟會性侵案還處于漫長的上訴流程中,要等明年三月才能開庭審理,但她們已經借這個案件接觸到了不少有志于維護婦女兒童權益的優秀女性律師,光是要怎麼從這個名單裡挑選出一支強有力律師團隊,就足夠疏眠和艾莉說上好幾天。他們那時候都堅信着,不出一個星期,至多不超過十天,布雷特·希爾一定會來打招呼的,過去他盯上獵物的速度總是很快。
半個月,三個星期,一個月,每過去的一天都在把神經如纖繩般往淤泥裡拉扯,越拉越細,越繃越緊,無處下腳的成萬上億個神經元隻好全都擠在纖如蟬須般的三分地上,逼得人越發神經兮兮。最折磨人的不是布雷特·希爾的沉默,而是對自己的質疑,就像一個自覺身體健康的病人面對醫院久久不出的檢查單時的焦慮,沒人會去懷疑醫院辦事不力,懷疑自己的單子被弄丢了,懷疑醫生出錯了,隻會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生了什麼無法言說的大病,猜測牆壁背後說不定有十幾個醫生正在讨論如何将壞消息告訴自己。這種想法如同白蟻,一旦來了便無法根除,深夜總在耳旁窸窸窣窣地啃食理智。
伴随着理智一起被消磨的還有熱情,漸漸地,疏眠不再提起布雷特·希爾的案件,轉而開始跟進U大兄弟會性侵案;艾登重新拾起了他“傳統式”的破案方案,每天下課後不是和Ming一塊在韓國甜品店整理信息,就是走訪潛在受害者的家庭;短信從一天幾條減少到幾天一條,再到徹底不發。隻有艾莉還有一搭沒一搭地用“YasmineJ2002”偶爾發個帖,回一兩句話,跟自己眼熟的用戶打聲招呼。留着這個身份,或許以後能派上用場,這是唯一支持她堅持下去的想法。
但此刻讓她猶豫的不是艾登倦怠的态度,而是Ming。
其餘三人的投入被毫無回應的現實持續消減的同時,隻有Ming的狀況慢慢好了起來,似乎布雷特·希爾重新在他生活中出現的可能性越小,他的活力就越多。上次艾莉過去作客的時候,Ming難得的沒有躲在房間裡,避而不見任何人,他下樓來為自己倒了杯水喝,禮貌地向她和疏眠打了聲招呼,随意地閑聊了幾句。偶爾,他瞥向艾登時,眼裡的冷漠甚至有些許融化的迹象。
“你擔心Ming會變回之前那種冰冷疏離的模樣,讓艾登再一次心碎。”疏眠馬上就領會了艾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