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艾莉盯着電腦屏幕上布雷特·希爾的頭像,灰色的底圖上畫着白色的心跳電圖,不像一般中年男性的選擇,這是他極少使用的幾個小号之一,“我覺得,布雷特·希爾之所以等了兩個月才來接近我,是因為他預感到這個賬号後面躲着的人……可能是一個對他極為了解的老相識。”
“Ming不是說過他絕對不會識破嗎?”
“他也許猜不出指揮這個賬号的人是Ming,”艾莉一隻手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點擊着,另一隻手則在鍵盤上也敲了一個“Hi”,回複布雷特·希爾。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在沒有得到Ming的指示時就主動跟對方說話,這和他們最初約好的計劃不相符,但她直覺這麼做或許會更好,“但他可能察覺到了這個賬号的不對勁——Ming異常淵博深厚的心理學知識就算不是完全來自于他,至少也與他有所關聯,也許他就是通過這一點發現了什麼端倪。然而這幾個星期以來這個賬号一直由我單獨打理……”
她沒打完後面的話就按了發送,因為布雷特·希爾的回複來了。
“我喜歡你發的那些帖子。”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艾莉又低頭看向手機,疏眠的下一條信息冒了上來,“你想要自己一個人應付布雷特·希爾?”
“我隻是随便寫了點東西,沒什麼好看的。”YasmineJ2002是個渾身是刺的叛逆少女,不會因為陌生人的一點恭維就受寵若驚。艾莉迅速敲下了這些話,又加上了一個聳肩的表情,才轉而去回複疏眠。
“不是一個人應付,”她簡要地寫着,“是我和你。”
剛按發送,電腦便“叮”了一聲。
“我看到你的資料裡是白羊座,但我猜你實際上是天蠍座的,内心孤傲又堅強,沒什麼能摧毀你,我能從你的文字中看出這一點。”
艾莉倏然一驚,她确實是天蠍座的,但她不确定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套話,艾莉随便為YasmineJ2002挑選了一個生日,從來沒考慮過對應的星座與她本身的性格是否匹配這件事——她從來就不相信星座這些事。
但還沒等她來得及想好要怎麼回複——“你怎麼知道的?”聽着有點傻氣,“我确實是天蠍座的。”又有點過于乖順,“你猜錯了。”又可能中斷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話——又一條消息彈出了。
“知道怎麼隐藏自己并不是壞事,你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你很聰明。”
該死的老油條。艾莉在心裡罵了一聲,用手機把聊天界面拍了下來,發給疏眠看,“這麼一套招數下來,根本沒有哪個14歲的小女孩可以抵擋得住。”她憤憤地打着字,指甲把手機屏幕敲得啪啪響,“一想到我還要裝出一副被他攻陷了的樣子,都要惡心吐了。”
“别忘了,Ming分析過,布雷特·希爾喜歡的獵物是那種外強中幹型的女孩。”疏眠提醒着她,“适當的暴露出一點脆弱很重要。”
“嗯。”手機随即息屏,滑進毯子與座椅的縫隙間。
艾莉深吸了一口氣,一個内心脆弱的14歲女孩這時候會說些什麼?她漫不經心地想着,這就像在戲劇課上把自己代入角色一樣簡單。YasmineJ2002沒有父親,從來沒得到過身邊任何人的關注和認可,在家裡不受重視,乖戾的表面下她孤單,痛苦,又渴望愛;她心中堆積着無處可去的仇恨與痛苦,唯一的發洩方式,就是在肌膚上用鋒利的小刀細細地拉出一道血痕,以疼痛對抗疼痛,以神經的尖叫對抗靈魂的嘶吼,以一種沉默的自我折磨,對抗另一種無聲的自我拷問……
被從窗縫吹入的寒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艾莉感到自己被裹在厚重毛衣下的身體結冰了,網頁上的Varela字體好似一瞬間被人加粗放大,占據了整個屏幕。她想象的是一個孤僻的拉丁裔女孩,有着纖細的四肢與曲卷的髦發,可從那蓬亂的劉海下冒出的臉卻是一張蒼白的東方面孔。“我能從你的文字中看出這一點。”這句話如蛇般鑽進她的瞳孔,紮根進她的腦子裡,艾莉仿佛能聽見遙遠的某個角落裡,那個病恹恹的男人發出的黏膩輕笑,手指有規律的敲擊着木頭桌面,YasmineJ2002寫下的所有文字整齊并列在他的電腦屏幕上,可那不過隻是拙劣的僞裝,像酒鬼的謊言一樣能被輕易看穿——
在那一刻,艾莉突然意識到,布雷特·希爾實際上是在與14歲時的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