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真的好餓,”艾登好聲好氣地哄着,“我一步都走不動了。”
“剛才我可沒聽見你抱怨。”
“那是因為我聽你說故事聽得入迷了,”艾登聳了聳肩,“這會我回過神來,才知道我有多餓——我們就在這兒吃飯吧,好不好?我實在懶得去找别的中餐館了。”
他們兩個無聲地僵持了一會,“那好吧,”Ming不情願地說道,“要是我們吃壞了肚子,那全都怪你。”
實際上,第二天早上醒來再回想昨晚吃的那一餐飯,即便是被奶奶的手藝養大的艾登也必須承認,海鮮東來飯店的食物非常美味,而且非常新鮮——要艾登說的話,也太新鮮了一點。
當時,一進門,他就瞧見面前有大大小小的數十個魚缸,裡面全是各式各樣,尺寸不一的魚,不少艾登聞所未聞的種類,其中有許多甚至連英文名都沒有,潦草随便地寫了幾個中文,似乎笃定根本沒有外國人會去點那些一看就長得奇形怪狀的魚。在魚缸的面前,又一字鋪開好幾行冰塊的白色泡沫大箱,琳琅滿目地陳列着龍蝦,蚯蚓,黃鳝,扇貝,鱿魚,生蚝,不同種類的蛤,螺,蝦,蟹,海參,海膽,七八個中國人聚集在這兒,對海鮮挑挑揀揀,其中有一個指了指一條巨大的鲫魚,用粵語喚服務員幫他撈起來,艾登随即便瞧見一個穿着黑色膠鞋,戴着一雙黃色手套,拿着網兜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他熟練地隔開了魚群,抓到了客人指定要的那一個,接着便毫不留情地将魚直接摔在地上,順手撿起旁邊的木棍,又狠狠敲了幾下,魚頓時便昏了過去。
有個本身就是大廚的奶奶,艾登從來沒去過紐約的任何中餐廳,更别說見過這種仗勢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年紀比自己小得多的男孩把魚從地上拎起來,撿起放在一旁的秤——或者說他認為是秤的東西,那玩意看上去似乎就是由一根杆子和兩根繩子組成的,他用秤上的鈎子勾住魚頭,另一隻手随意移了移杆子上的繩子,艾登尚未看清楚他在幹嘛,就已經聽見他大聲地報出了這條魚的重量,把它換到另一根鈎子上,遞給了客人一個号碼牌,便拎着它往廚房去了。
艾登還沒回過神來,就看見Ming已經站在排隊挑選海鮮的客人隊列中,“你想吃什麼?”他也目睹了剛才那一幕,但他的神色平靜得仿佛現場殺魚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魚?蝦?蟹?還是?”
“呃……”艾登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雖然華人超市裡也有活魚,但他從來沒見過它們直接被現殺的情形,一直都是直接購買已經殺好了鋪在冰上的成品。他瞧了一眼從Ming腳邊蜿蜒流走,被沖進下水道裡的血水,裝作随意地攤了攤手,“你決定吧,”他說,“我先去給我們找個位置。”
在用餐處入口迎接艾登的是個笑容甜美的女孩,但等他落座以後,前來服務他的卻是個年紀頗大,手腳異常麻利的女侍應生,她在眨眼間,就端上了一壺壺嘴還在袅袅冒着熱氣的茶,還有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艾登完全不明白那是用來做什麼的),順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本子和一支圓珠筆,并且一口氣不帶喘地迅速用粵語發問了:“挑選了海鮮沒有?号碼牌拿了沒有?清蒸紅燒煎炒裹炸,要怎麼做?還要點什麼菜?飲料要喝嗎?”
她大概以為艾登是這兒的熟客,一臉不耐煩地敲着手中的筆,等着他給出一個答案。
“呃,”艾登尴尬地笑了笑,“我的朋友還在挑選海鮮,”他說道,感覺自己一開口說英文,氣勢就陡然在唐人街矮了一截,仿佛所有人都能立刻發現他根本不屬于這兒,是個靠着中國人的臉偷偷溜進來的外來者,而且随時有被人欺負的風險,“我想等他來了再點。”
他這下大概知道中國人去美國人開的餐館裡吃飯卻又不會說英文時是什麼感受了,那個女侍應生不甚明顯地翻了個白眼,迅速收起了本子和筆,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艾登慌忙叫住了她,“那個,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女侍應生蹙着眉頭看着他,用非常不标準的英語磕磕巴巴地說道,“先生,我們很忙的,如果你沒别的事——”
“我聽得懂粵語,你可以跟我說粵語,”艾登說,“我隻是想問問,你在這兒工作多久了?我以前認識一個在這裡工作的人,也許你還記得她。”
那個女侍應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艾登這才回過神來,她肯定把自己當成那種來唐人街尋親的華裔了——雖然某種程度上來說确實沒錯。
“我真的很忙,先生,沒有時間應付這種事情。這樣,如果你想找以前在這裡工作過的人,我會找我的經理過來跟你說,他在這裡工作了五十多年,每個員工他都記得,行嗎?”
“謝謝你。”
“你一會要點菜再叫我。”那個女侍應生稍微緩和的神色又立刻繃緊,幹淨利落地丢下一句話,又迅速去服務下一桌客人了。她剛走,Ming就在位置上坐下了。
“我點了幾隻螃蟹,生蚝,虎蝦,還有一條鲈魚,”他說,神色仍然有些不自然地打量着四周,卻又竭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覺得差不多夠了,你還想點些什麼嗎?”
艾登把點菜的權力全交給了Ming,他看了會菜單以後,決定再點一個湯,一個青菜——那個女侍應生對Ming的态度就好多了,大約因為Ming用粵語點菜的架勢非常熟練,不需要對方詢問就已經一一決定好每個海鮮要怎麼做,她隻管一邊嗯嗯地答應着,一邊筆速飛快地記錄着。不過,艾登确實注意到她非常謹慎地打量了Ming兩眼——就像走在大街上突然瞧見一個熟人,卻又不确定對方到底是不是時的那種打量。
“經理要下班了以後才能跟你們談,他八點鐘下班,你們願意等到那個時候嗎?”記完了菜,她又轉向了艾登,問道。
Ming聞言立刻皺起了眉頭。
“我們願意等到那個時候。”艾登說,他看了一眼手機,現在快七點了,時間剛剛好,他們吃完估計也就差不多八點,剛好能和對方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