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認識嗎?”母親冷不丁又追問了一句。
“隻是聽說過他的名字而已。”用半秒鐘思考了一下高谏琦洩密的可能性,雲決明最終還是決定相信她,若無其事地應了一句。母親看起來沒有起疑心,“你怎麼突然對他感興趣了?”他不解地問道。
“隻是最近他老出現在新聞上,而且消息一天一個樣,我以為你是U大的學生,會知道點什麼——”你的兒子豈止是知道點什麼,根本就是當事人。雲決明心想,但他還是不明白母親怎麼會問起艾登父親被謀殺的事,“小陳之前還跟我說,網絡上又有新消息爆出來了,說那個唐澤茹的直播都是他逼迫的,然後校董會議的視頻也隻是擺拍而已,你看看,事情老是一會一個樣,誰知道該相信什麼?”
“媽,那個消息都是差不多一個星期以前的事了。”他哭笑不得地說道。
萬聖節過後,他和艾登都以為唐澤茹這件事已經終結了。艾莉和黎疏眠忙着籌備網站的事宜,艾登沒了比賽和訓練,便把多出來的時間全部都投入到與雲決明一塊做受害者側寫一事上,生活似乎又逐漸回到尋常的軌迹——至少在11月7日,北美吐槽君上突然爆出那則驚天動地的投稿以前,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屢次搬家仍然被跟蹤,被逼直播撒謊卻仍然被騷擾,是不是我死了這一切才會消停?”
看見這則投稿的時候,雲決明,艾登,還有艾莉都在黎疏眠的公寓裡——11月4号是黎疏眠的生日,11月9日是艾莉的生日,因此他們幹脆挑了一個居中的日子為她們兩個共同慶祝。艾登買了一大堆菜,揚言要嘗試做一大桌墨西哥菜,一抵達公寓就鑽進廚房裡去忙活了,雲決明本來帶了幾盒桌遊過來,打算大家一起玩,誰知道黎疏眠和艾莉這兩個工作狂連在自己的生日派對上都不打算休息,他隻好去廚房給艾登打下手。
“你打算給艾莉送什麼禮物?”洗墨西哥辣椒時,雲決明悄悄湊到艾登耳邊問道。他一直說這是個驚喜,連雲決明都不肯說,生怕他會洩露給艾莉,“今天是她們兩個的生日派對,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說的也是——我原本打算給她買個高定晚禮裙,這樣她就能在學校聖誕晚會上穿了。但我轉念一想,艾莉已經滿16歲了,可以考駕照了,”艾登同樣壓低了聲音,“更何況我又從威爾遜校長那兒拿回了我那五萬美金的支票——長話短說,我用這筆錢給艾莉買了一輛紅色的雷克薩斯CT200H。”
“一輛跑車?”雲決明吃了一驚,手裡的辣椒撒了一水池。他記起了艾莉跟自己說過的話,他直覺艾登的母親不會為自己兒子的這個決定高興的。
“我知道,我知道,給一個16歲的女孩買一輛昂貴的跑車當生日禮物确實有點誇張,但是她都在那個‘TAA告别視頻’裡說她有多麼為是我的妹妹而感到驕傲了,我怎麼可能不給她買個好點的禮物——”
艾登的話被黎疏眠打斷了。
“你們得來看看這個。”
她站在廚房門口,神色凝重地說道。
“差不多一個星期以前發生的,又怎麼了?”母親有些不解,“我前兩天才從小陳那裡得知的,我又不會玩你們年輕人玩的那些微博,我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母親很少會關注别人的事,更别說艾登這麼一個年輕人了,雲決明直覺這是她沒話找話說的借口。
“我的意思是說,這件事已經解決了。”雲決明耐心地解釋道。
“怎麼解決的?”
唐澤茹的投稿,簡單地總結一下,就是她宣稱自己的性命受到了維爾蘭德家的威脅。
起因應該是因為她倒賣假包的奢侈品牌給她寄去了要求賠償的律師文件——這點是艾莉發現的——意識到自己的直播并沒有換回她自認為黎疏眠與艾莉會做到的保密,可想而知唐澤茹會有多麼憤怒,多麼不甘心。
她僞造了多份血淋淋的威脅信件,内容大同小異,都警告她死期将近,無論她逃到哪裡,都無法真正逃脫。她說她直播時的内容完全是按照維爾蘭德家寫的稿子照着念的。她還說她已經搬了五次家,都仍然能在窗外發現有可疑人士在屋外徘徊,她認為自己死期将近,反正橫豎都是一死,還不如把真相說出來。
黎疏眠懷疑唐澤茹用這一招,是打算假死玩消失,好擺脫唐澤茹這個身份背負的法律官司,同時也有助于她之後黑在美國,避免回國後面臨更加嚴重的牢獄之災。她這時候發出來,估計也不指望有多少人能相信她,隻是想為她今後的假死發篇預告,還能順手潑艾登一盆髒水。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由于她把事态描述得極為嚴重,仿佛她随時都有可能被兇殘地謀殺,一部分善良的網友便着急忙慌地聯絡了中國駐美大使館,希望他們能介入保證中國公民在海外的生命安全,大使館也确實第一時間響應了。
原本艾莉和黎疏眠還打算再一次聯合出手,直接将唐澤茹在國内的黑曆史全部曝光,然而一聽說大使館要揭露這件事,她們便悠然收手,等着看好戲了。
套用雲決明在這個過程中從網絡上學到的一個新詞——唐澤茹這次徹底玩脫了。
先是北美吐槽君死活不肯向大使館交出唐澤茹投稿的微博号,理由是擔心洩露後會讓她遭遇新一輪的網暴,即便工作人員再三保證他們絕對不會洩露唐澤茹的微博,北美吐槽君都仍然不肯配合,顧左右而言他,甚至直接玩起了消失。
發覺無法通過社交媒體直接聯系上唐澤茹以後,大使館的工作人員隻得聯系了當地的警察局,請他們提供唐澤茹最後已知的居住地址。警察局那邊告訴大使館的消息是:唐澤茹隻在九月時搬過一次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去DMV(美國車輛管理處)更新過地址了。雖然覺得唐澤茹很有可能已經搬去朋友家暫住,大使館仍然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和警察一塊上門了。
結果,唐澤茹根本沒有如她聲稱的那般搬了五次家,她就躲在這個公寓裡,被直接破門而入的美國警察吓得瑟瑟發抖,沒命地尖叫數分鐘才被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安撫下來。她根本沒有膽子跟大使館的人撒謊,一五一十地什麼都承認了,甚至連這一次投稿是她在不甘心之下與北美吐槽君這個營銷号的合作都全盤托出——北美吐槽君能借這件極容易激發中國人同情心的事件擴大影響力和知名度,而她則能趁機撈到一筆錢,讓自己在假死後的一段時間内可以不愁吃喝。畢竟,一個死人是不太好從銀行賬戶裡取錢的。
這件事發生以後,中國駐美大使館隻是簡單地發了一則聲明,說已經處理好了唐澤茹性命遭受威脅一事,并且确認了她的人身安全可以得到保障。然而,其中一位工作人員卻直言不諱地在微博上點出了真相:抱着“甯信其有,不信其無”的心态,她和其他多名職員連着兩天不眠不休,在與北美吐槽君聯系的同時,也忙着與當地警方溝通,不斷地遞交各種各樣的證據,希望對方能看在事态緊急的份上法外開恩,提供唐澤茹的住址,甚至不惜搬出了一點外交壓力好加快對方處理此事的速度,到最後,隻讓大使館那些心急火燎的工作人員在美國警察前鬧了一個大笑話。
如果說唐澤茹之前幾次撒謊,消耗的不過是網友的同情心和時間的話,這一次,她玩弄的就是中國駐美大使館工作人員急切地想要保護中國公民的心情,沒有哪個中國人會原諒她的這種行為。
無數網友聯合起來,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她出國前擺脫的舊身份——詹妤敏。唐澤茹可以在海外注銷自己的手機号和郵箱,躲到旅館裡逃避網友的人肉和騷擾,但她的家人做不到這一點。她的父母,她的親戚,甚至是她的小學老師,中學校長,所有但凡能與詹妤敏這個身份沾上一點邊的人都無可避免地被卷入了這場報複的風波中,成為網絡上被盛在盤子裡任人宰割享用的人肉盛宴,絲毫沒有還手之力。相比之下,北美吐槽君因此被封号,倒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件新聞了。
“事情就是這麼解決的。”雲決明結束了講述,這似乎是他有記憶以來跟母親交流過的最長的一段對話了,他說得口幹舌燥,粥都忘了喝,變冷的米粒已經在碗裡凝結成了一團團粉塊,令人大倒胃口。
“那艾登·維爾蘭德是怎麼看這件事的?”雲決明以為母親會問與唐澤茹有關的事情,誰知她沉吟了幾秒,又把話題繞回了艾登身上,“失去父親沒讓他變成一個沒有教養,沒有良心的孩子吧?”
“不,他——”
雲決明剛想說點什麼,就感到褲兜裡的手機急促地震動了起來。
“稍等我一下,媽,讓我看一下是誰——”
他掏出了手機,卻發現那并不是電話,而是艾莉同時發過來的十幾條短信。
“唐澤茹自殺了。”
這幾個字冰冷冷地站在通知欄的頂端,與驚訝的雲決明靜靜地對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