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用鑰匙打開家門的時候,奶奶剛好從客廳走出來。
“怎麼這會才回來?”她嗔怪地說道,“我知道你是去你哥那兒玩,可也不用玩到這麼晚吧?女孩子,不要養成在外面待得太晚的習慣。”
艾莉下車前才看過時間,現在不過八點五十五分,還沒超過她的宵禁時間——但艾莉很肯定這隻是奶奶為了打開話題的無事生非,也不急着反駁,“我下次會更注意時間,奶奶。”她溫柔地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從艾登那兒抱回來的大南瓜放到地上,她有預感這段對話要持續好一會。
果然,奶奶轉瞬間就把這回事抛到了腦後,暴露了她适才一直躲在客廳窗簾後偷看的事實,“艾登還是不肯進來?”她問道,
“你勸說他了嗎?”
“給他一點時間。”艾莉說,奶奶不知道艾登不願回家的真正理由,還以為他是在生氣爺爺插手了唐澤茹性侵案的事。她不想多管閑事,更覺得沒必要勸自己哥哥跟家裡人重修舊好。艾登都成年了,想不想回家來看爺爺奶奶和媽媽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艾莉才懶得管,但這副态度可不能拿到台面上來對付奶奶,“他會想通的。”
“他跟明仔相處得怎麼樣?沒有因為最近發生的那些事情受影響吧?”
奶奶又追問道。
為了艾登的事情,她特意讓艾莉給她注冊了推特号和臉書号,甚至還拜托疏眠幫她注冊了微博号和知乎号,七十歲的老人從頭開始艱難學起網絡到底是什麼,網絡社交媒體又是怎麼一回事,好以此來跟上輿論的節奏。每天,奶奶都戴着老花鏡,和爺爺一起,在iPad上每個平台來回切換着刷,一會看看美國這邊是怎麼說的,一會看看國内又是怎麼說的。艾莉憑着直覺斷定,爺爺後來停止了他的幹涉,并不是因為艾登的嚴詞抗議,而是因為他親眼看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在網絡上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不過,出乎艾莉意料的是,兩位老人家倒是沒有怎麼被網絡上尖銳的戾氣所影響,“在我二十幾歲的時候,”爺爺當時跟她說,“年輕人表達自己的憤怒可不是在網絡上說幾句就算了的,而是真刀真槍地和政府對着幹,哪怕流血乃至犧牲也在所不惜。這種,不過就是借着網絡的遮掩,罵人的花樣多了點罷了,實在沒什麼看頭。”
媽媽在這件事上的态度倒是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這是艾登的事情,讓艾登自己去處理。”當新聞上到處都在報道艾登就是強煎犯,把爺爺奶奶都氣得不輕時,她隻這麼說了一句,之後果然再也沒有過問這件事。艾莉的想法與她不謀而合。
“艾登和Ming相處的很好,”艾莉撇了撇嘴,一想到剛才他們兩個人一邊刻南瓜,一邊嬉嬉笑笑旁若無人聊天的模樣,她就覺得牙酸。艾莉這輩子都沒見過艾登那麼專注又那麼溫柔地注視着一個人——光回憶那個眼神都能讓她雞皮疙瘩站起來,“艾登這個星期除了遛狗根本沒出門,Ming也陪着他切斷了一切對外的網絡社交。他們兩個對外面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無所知,要不是我今天把這段時間的情況都跟他們說了一通,他們現在還不知道事實已經大白于天下了呢。”
“唉,也就虧得他還有你這麼一個妹妹,可以力挽狂瀾,”奶奶輕輕捏了捏艾莉的臉,“不然的話,哪怕網上那些人把他搞到身敗名裂,恐怕他都不在乎。你媽媽還說讓艾登自己處理——關鍵是他後來根本就不打算處理這件事了,你說氣不氣人?”
“艾登還不知道視頻是我洩露的。”艾莉聳了聳肩膀,說。她能成功把頭發染成夢寐以求的深紫色,就是因為她及時放出了那段視頻,讓艾登的名聲直接觸底反彈,一下子又重回巅峰。奶奶高興之下才特許了的,“您可别到時候說漏嘴了。”
“我怎麼跟他說,他都不回家來看看我這個還不知道能活多久的老太婆!”奶奶氣呼呼地說道。雖說她看到視頻裡艾登說他不僅僅是個維爾蘭德,還是祝家人和林家人時,都感動得熱淚盈眶了,倒是爺爺那一刻的神色變得非常複雜,“再這麼下去,等他自己想通了願意回家,我早就老年癡呆,忘記自己有那麼一個孫子了。”
“那不剛好,”艾莉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您拿着掃帚把他打出去的時候就不會有愧疚感了。”
“你倒巴不得看見那一幕,是不是?”奶奶輕輕地彈了一下艾莉的額頭,這時她才注意到艾莉腳邊那個巨大的南瓜,“你怎麼把萬聖節的南瓜也帶回來了?”她吃驚地問道,“這麼大一個,你要放在哪裡呀?”
“我房間裡,”艾莉說道,順勢向旁邊跨了一步,擋住南瓜上雕刻的圖案,“别擔心,奶奶,我會在南瓜開始腐爛以前就把它拿出去扔掉的。”
“哎喲,你都刻了什麼呀?讓奶奶看——”
“沒刻什麼啦,您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從來都不喜歡玩這個,這次隻是為了給艾登和Ming面子,才勉強刻了幾下,沒什麼好看的,醜死了。”艾莉扶住了想俯身仔細打量南瓜的奶奶,“現在挺晚了,您是不是該上樓休息了?”
“沒什麼好看的,你還往家裡帶?”奶奶微微一笑,但也沒有繼續勉強,“那我上樓休息了,乖囡,你也要早點休息。”
“嗯!”艾莉特别乖巧地點了點頭,大聲應了一句。等奶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遠處以後,她才抱起南瓜,一溜煙跑上樓去了。
回到房間裡,艾莉非常小心地把南瓜放在床頭櫃上——就連艾登和雲決明都不知道她到底刻了什麼,因為内容要等到往南瓜裡放燈以後才能真正顯現。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盞香薰蠟燭,點燃以後顫顫巍巍地護着火焰,讓它緩緩着陸在橙紅色的瓜肉上。霎時間,整個昏暗的房間都被這團溫暖的燭火照亮,就連拉長搖曳在天花闆上的詭異陰影看起來也可愛了許多,讓人覺得那不過是光與光的重疊之處。艾莉坐在床上,愣愣地看了南瓜好幾秒,才記起自己接下來打算要做什麼。
卸妝,洗頭,洗澡,換上睡衣,最終在梳妝台前坐下的是個神色有些憔悴的女孩,細細的眉毛無精打采地聳拉着,鼻尖上有些新冒出的黑頭,由于繼承了父親的混血長相,艾莉的臉若是不精緻地畫好高光與陰影,她東方式的鼻子與西方式的顴骨便會讓人覺得有些奇怪。等她打開架在梳妝台上的攝影機,在屏幕裡瞧見了自己的素顔,那種不協調感便被鏡頭越發地放大了,顯得更為突出。
但這才是她,最真實的她,與艾登,與自己的父親最相似的她。
艾莉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下了錄像鍵。
“大家好,I am The Amazing Alicia。
“我這段時間一直沒有更新,我收到了很多私信和評論,詢問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詢問我到底什麼時候回歸,詢問我下一支視頻要做什麼内容,甚至給我提議了很多有意思的點子——于是,我來了,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下一個視頻。
“我知道你們這會心裡多半都在想,what the hack,你是一個美妝博主欸,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還是以這麼糟糕狀态的素顔出鏡,是認真的嗎?對,我的确是認真的,因為這不是一個介紹美妝産品或化妝手法的教程,也不是你們期待的新一期教女大學生如何社交的指南,今天就是我,作為我自己,想跟你們說的一些話。
“如果你對此不感興趣,看到這裡就可以關閉了。如果你願意看下去,我将會非常感激。
“我想大家最近應該都聽說了U大校橄榄球隊四分衛性侵案的事情——如果沒有,我建議你現在就暫停,上網把新聞補完了以後再回來看這個視頻。我不想給任何人造成任何先入為主的印象,也不想再制造任何誤會,我隻會講出我知道的事實。至于是否要接受,是否要相信,那都是你們的選擇。
“現在,坐在你們面前的這個女孩——這個黑頭發,灰眼睛,臉色蒼白暗沉,長相不算出衆,在街上擦肩而過轉瞬間就能被你遺忘的女孩,是艾登·維爾蘭德的妹妹。”
艾莉露出一絲苦笑。
奇怪的是,她不需要草稿,甚至不需要提前想好腹稿,就能流暢而自然地說出這番話,仿佛她在多年以前就準備好了這一切,逝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為這一刻的到來而排演。
“我這一生,都在努力逃避這個身份。
“我和我的哥哥長得并不相似,我身邊也沒有任何朋友知道我在油管上開通了自己的頻道,即便視頻的評論區裡偶爾會出現那麼一兩個認出我是誰的人,他們的留言也會被我迅速删除。我不希望人們因為我是那個‘著名四分衛的妹妹’,或者是‘那個U大很有名的帥哥的妹妹’才來看我的視頻,或是抱着能看到艾登·維爾蘭德不為人知的一面才來關注我。我隻是TAA,你們眼中那個有錢,有趣,有才華,有顔值的美妝博主,我喜歡這個在網絡上塑造出的虛拟身份,遠遠勝于我在現實中的身份——”
一個親手害死了自己父親的女兒。
一個永遠也及不上自己哥哥的妹妹。
一個不得不靠掩飾本性才能換回寵愛的孫女。
一個傷疤遍布雙腿,陰郁孤僻刻薄憤世嫉俗的十五歲少女。
一個會對三十幾歲男人産生不可抑制的性幻想與沖動的年輕女孩。
“對,我知道這是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俗套,不願意活在哥哥的名聲下什麼的,簡直就是每一個青春期妹妹最能擁有的最尋常的家庭矛盾。我都可以看到某些人這會飛快地打開了評論區‘所以,當艾登不過就是一個在約州小有名氣的校園四分衛時,TAA:不,我不想說我的真實身份。當艾登字面意義上成為所有人都在讨論的話題的時候,TAA:是的我就是艾登的妹妹,但我一直都不想要這個身份’。省省你那幾乎和我的話同步敲在鍵盤上的字眼吧,如果我已經知道你們想評價什麼,而我仍然要說出這一切,就代表我根本不在乎你們的看法。
“更何況,艾登如今已經不再是四分衛了,而且他從此以後不會再回歸社交網絡了,頂多再過一個星期,人們的注意力就會轉向新的話題,新的熱點人物。今後遲早有一天,人們再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隻會說‘他是艾莉·維爾蘭德的哥哥’,如今沸沸揚揚的醜聞,醜聞過後的翻轉,翻轉過後的輿論風暴,全都會被網友們遺忘。”
哪怕在國内也一樣,艾登的話題熱度已經迅速下去了,隻有“艾登的小迷妹”和幾個仍然對他癡迷不已的女孩堅持将美國的新聞翻譯後搬運回國,但轉發量和評論數比他最紅火的時候少了整整一百倍,一旦他恢複了清白,一旦輿論從完全聚焦在唐澤茹身上而逐漸轉向#我選擇不再沉默這麼一個帶有标志性美國社會背景及文化的話題,大多數中國人都失去了興趣。唐澤茹的直播也沒能拉回多少,知乎上有相關的問題,但隻有寥寥幾人回答,内容大同小異,都是說早就看清了她是個表子的嘴臉。
但這正是艾登想要的,被所有人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