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疏眠又接着開口了。其實,艾莉和她都無從知曉到底是不是這幾件事使得唐澤茹決定出國,她們兩個隻是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但從唐澤茹此刻快要昏過去的神色來看,她們還是猜的很準的。
“于是,女孩說服自己的父母給自己改了名字——甚至連姓氏也一起改了,改為跟母親姓。要不是女孩的父母在那個三線小城市裡還有一點關系可以利用,這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之後,女孩聯系上了自己的遠方表哥,告訴對方自己現在就想要出國,表哥便給她推薦了一所隻要申請并付得起學費,就能上的野雞藝術學院,告訴她可以先過來念兩年,兩年之後再轉到正規的大學就讀。女孩的父母本來不同意女孩出國讀書,但是女孩以死相逼,愛女心切的二老最後不得不妥協。
“幾個月後,改名換姓,徹底從社交媒體上抹去與自己過去有關的一切的女孩,趕在追債的找到自己以前,踏上了前往美國的飛機。她不知道,也不關心那個被自己偷了身份證的人差點被追債的逼到自殺明志,用盡了一切辦法來證明自己不是借債人,幾乎家破人亡。她既不過問,也不在乎自己家怎麼出得起藝術學院天價般的學費,不知道家裡原本用于養老的房産都為此賣掉。她關心的,隻有自己即将開始的新生活。”
國内那些迷戀艾登的女孩隻能找得到唐澤茹在美國時的黑曆史,卻完全找不到她在國内大學及高中時的經曆,就是因為唐澤茹本名詹妤敏,所有的過去都隻與那個被她抛棄的名字有關。如果沒有艾莉直接鎖定ip的搜查技術,幾乎沒有辦法将詹妤敏與唐澤茹聯系起來。
“這個女孩去了美國以後的生活挺俗套的,要是再展開聊聊,你可能就膩了。”黎疏眠手指輕輕拂過咖啡邊邊緣,她修剪幹淨的指甲與唐澤茹被撕得坑坑窪窪的美甲形成了鮮明對比,“不過值得一說的是,這個女孩開展了一個非常成功的假包代購業務——老實說,我隻是一個學刑法的本科生。但我也知道這算是欺詐罪,不知道這個女孩涉嫌欺詐的奢侈品金額有多少呢?如果情節嚴重的話,就不是罰款那麼簡單了,甚至有可能要坐牢噢。”
那些扒出了唐澤茹退假包的國内網友的确嘗試過寫信給奢侈品牌揭發這件事,但是因為他們沒有唐澤茹的信用卡号,僅憑姓名奢侈品牌無法在浩瀚如雲的訂單中準确找到唐澤茹退回的那數十單。然而,現在有了艾莉,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我對中國的法律也一竅不通,”艾莉說,冷冷地瞪着不知何時已經滿臉是淚的唐澤茹,“但我想盜竊身份證進行借貸,這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是違法的吧。”
“沒錯,”黎疏眠說,笑容禮貌又親切,“尤其考慮到她盜竊身份證的行為給當事人帶來非常慘痛的後果,在必須償還貸款之餘,可能面臨着十萬到三十萬的賠償,罰金還要另算,甚至可能會被判有期徒刑好幾個月——甚至一年以上,也是有可能的。畢竟在這一點上,我國《刑法》規定的是五年以下,具體幾年,還是要看法官怎麼看待這個案件了。”
唐澤茹看起來随時都要痛哭流涕,她喉嚨還沒開始發出歇斯底裡叫喊的唯一原因多半是因為她還沉浸在震驚中不可自拔,不敢相信她藏得最深,從來不敢提起一句的黑暗秘密就這樣被艾莉挖掘了出來——不過,單憑艾莉一個人的能力,還沒有辦法在短短幾天内就收集到這麼多消息,艾莉是拿出了自己早年挖比特币所得的積蓄中的一半,在黑客内部的聯絡網站上發布了懸賞,集合了全球好幾個頂尖黑客的能力,才成功收集到了這麼多資料——甚至還從高利貸的加密相冊中,想方設法地把唐澤茹的照片黑了出來。
“不知道這個故事有沒有改變你的想法,唐澤茹?”艾莉欺近了一點,近乎是享受地看着她此刻千變萬化的臉色,幾乎人類所有用來描繪痛苦,震驚,羞愧,恥辱,憤怒,恐懼,悔恨,茫然,慌亂的詞彙都可以套用在她身上,她嘴唇顫抖着,仿佛在自言自語,然而湊近聽卻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全然忘記了眨眼這回事,眼淚如瀑布般洗刷而下,好像也把她對任何言語的反應沖洗幹淨,她木然地與艾莉對視了半晌,看着像根本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艾莉靠回了椅子上,“怎麼辦?”她用西班牙語詢問着黎疏眠,她從奶奶那裡學來的西班牙語皮毛勉強能跟同樣也隻上了兩個學期西班牙語的黎疏眠進行一點簡單的交流,這是為了防止唐澤茹聽懂她們在說什麼。
“等等。”黎疏眠一點也不急,她重新又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繼續着那篇因為唐澤茹到來而打斷了寫作的論文。
“好吧。”艾莉說,從書包裡掏出了自己的平闆,開始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油管視頻,就在她被一個電影惡搞視頻逗得小聲地咯咯笑了起來的時候,唐澤茹突然上線了。
“是不是……”她的嗓音嘶啞得如同九旬老妪,雙眼無神,似乎一輩子的眼淚都在這一刻流幹了,“是不是……如果我開了直播,你們就不會揭發我?”
艾莉和黎疏眠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隻是一個故事而已,”艾莉聳了聳肩,“我們從來沒說過要揭發任何人。”
“如果你要開直播,講出你所有幹過的龌龊事——我的意思是,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講出一切,并且對那些真心實意相信你,為你奔走求助的人道歉。”黎疏眠從她的筆記本電腦上擡起頭來,“那也是因為你受不了自己良心的譴責,跟我們兩個有什麼關系呢?”
“我需要一個保證,”唐澤茹堅持道,“我需要一個隻要我開了直播你們就會保密的保證。我絕對不能讓我的父母知道這些事情——我的爸爸,他有心髒病,他身體不好,他——”
“我不會給你任何保證,就像我也不會逼迫你給我一個絕對會直播的保證。”艾莉打斷了她的話,“你自己看着辦。”
“那如果我根本不直播呢?你們就要向警察舉報我?好把我抓起來,你覺得那樣就能證明艾登的清白嗎?”唐澤茹試圖絕地反擊,“給我一個保證。我隻要你一句話,我馬上就回家準備直播的事情。說,說隻要我直播把一切講出來,你們兩個就絕對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任何人!說!說啊!就說這麼一句!”
她的聲音到最後陡然拔高,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黎疏眠合上了自己的電腦,微微笑着一一安撫那些被驚動的目光,最後再落在唐澤茹身上。
“那就隻是一個故事而已,沒必要這麼激動。”
“那你永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我不會直播的,我絕對不會直播的,反正你都會揭發我的所作所為,我為什麼還要幫你?”唐澤茹語無倫次地說道,站了起身,“我不會直播的,你聽到了嗎?沒有你的保證,我絕對不會直播的,絕對不會!你們兩個以為你們可以一輩子這麼高高在上嗎?你們以為你們的秘密就能一直安全地藏在黑暗中嗎?你的所作所為侵犯了我的隐私,你們兩個都是!如果我要去坐牢,你們兩個也都要跟我一起陪葬!我向你發誓!侵犯隐私也是重罪!你們聽到了嗎?”
“那就祝你好運了,詹妤敏,希望你能找到證明我們侵犯了你隐私的證據。”黎疏眠擡眼,輕笑了一聲。這個遙遠又熟悉的名字就像一記重錘一樣砸在唐澤茹身上,讓她晃了一晃,幾乎沒法站穩身子。随即,她就抓起自己的包,幾乎是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星巴克。一分鐘後,那輛MiniCooper就尖嘯着,慌不擇路地亡命而去了。
“她會開直播的。”望着那輛車搖搖晃晃地開上公路的背影,艾莉說,“前提是如果她能活着回到家的話。”
“是的,她會開的。”黎疏眠又打開了她的電腦,若無其事地繼續寫着她的論文,“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以及,不管她之後打算躲到哪兒,隻要她一回國,或者繼續待在美國,她都會被逮捕的,這一點,也是毋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