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想好結果了,”艾莉沉聲說,“這一切必須結束,就是現在。”
忽然,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穿着黑色上衣,緊身牛仔長褲,帶着一頂棒球帽的女孩從超市裡走了出來。她已經盡可能把帽檐壓低了,卻還是躲不過艾莉的銳利視線,她把嘴裡的口香糖往包裝紙裡一裹,錫銀色的小球劃過一道完美的抛物線,準确無誤地落在垃圾桶了。這時,艾莉已經趕上了唐澤茹邁得飛快的步伐。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掉了這個——”
唐澤茹驚訝地轉過身來的刹那,艾莉已經欺身上去,制止住了她。一隻手拽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早已從帆布包裡掏出準備好的,做得與真槍幾乎無異的水槍,此刻頂在她的背上,“别尖叫,别說話,”她沉聲說,“我手上有槍。聽懂了,你就點點頭。”
唐澤茹僵立在原地,抓着購物車的雙手無法控制地顫抖了起來,“你是誰?”她驚慌失措地問道,眼珠子拼命往眼角擠去,就像被牛奶推到角落裡的兩顆可可豆般,想在不回頭的前提下盡可能看清艾莉的臉。
“我說了,不要說話。”艾莉輕蔑地說道,水槍又往前頂了頂,“往你的車那裡走——還是說你甯願我現在就開槍?”
從唐澤茹出國以前發在社交網絡上的内容來看,她最大的恐懼就是在美國高發的持槍搶劫案。因此艾莉知道這一招肯定能成功。果不其然,唐澤茹一路都不敢說一個字,甚至不敢跟路過的華人求助,隻管被艾莉推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等走到她那輛看似嶄新的Mini Cooper(實際上是便宜入手的事故車)前的時候,艾莉發現她已經被吓哭了。
這麼沒用懦弱的人是怎麼把艾登逼到這種絕境的?艾莉無語地心想着,又用水槍頂了頂她,“從駕駛座把你的東西都放進車裡。”
唐澤茹不敢違抗,隻得乖乖照做。艾莉趁她彎腰的時候迅速溜到另一邊,打開副駕駛座的位置坐了上去,水槍藏在帽衫的袖子裡,仍然指着對方,等她戰戰兢兢地放好了購物袋以後,才再次開口了,“坐下,關上車門,發動車子。”
“你想要什麼都拿走吧,”唐澤茹幾乎是癱軟在椅子上,帶着哭腔說道,渾身上下像打擺子一樣發着抖,鑰匙抓在手裡還掉了三次,蹩腳而破碎的英語斷斷續續地往外蹦着,艾莉估計她已經被水槍吓得大腦空白,甚至都來不及去思考怎麼會有人選擇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亞洲超市門口持槍打劫這回事,“我身上根本沒有多少錢,這是我的信用卡,置物箱裡還有一點零錢,我向你發誓,我全身上下就隻有這麼多錢了。”
艾莉一把扯下了兜帽,摘掉了墨鏡,冷冷地與唐澤茹對視着。
“認出我了嗎?”她的聲音低沉無比,怒氣與恨意山雨欲來,藏在她看似平靜冷淡的面容下。
也許是太過驚訝,有那麼幾秒,唐澤茹隻是呆呆地注視着艾莉,眼淚兀自往下流着,還保持着那随時要奪門而出,飛奔逃命的姿勢。然而——就像正在注視着動漫裡的人物變臉一樣——艾莉清清楚楚地看見恐懼與驚慌如退潮瞬間從她臉上消失,一旦她意識到眼前并不是一個随時有可能結果自己生命的陌生搶劫犯,而是一個必然會為謀殺付出代價的守法公民,而且看上去瘦弱年輕,在體力上沒有什麼優勢。她又迅速恢複了那種無恥的嘴臉,肢體也随之放松下來,艾莉注意到她立刻将鑰匙藏進了手心裡。
“我當然認得你,”她說,換成了流利得多的中文,“你是艾登的妹妹,艾莉。”
“開車。”艾莉言簡意赅地說道
“不可能,”唐澤茹一副“你是在搞笑嗎”的神色,二話不說從褲兜裡掏出了手機,“我要報警——”
艾莉的動作比她更快一步,她早就料到唐澤茹看見她的臉,就會意識到那把槍隻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威脅,因此做好了準備。她輕輕一按自己的手機。唐澤茹面前的屏幕上就立即彈出了一條鍊接,急于打電話的她想也沒想,就直接點了關閉——然而,關閉實際上對應着的,恰好就是點開鍊接的選項。
馬上,她的手機就進入了白蘋果模式。唐澤茹驚呼一聲,臉一下子便青了,她用力長按着開機鍵和home鍵,卻無濟于事,iPhone固執地停留在慘白的畫面上,拒絕聽從任何指令。
“别白費力氣了,”艾莉冷哼一聲,“你剛才打開的鍊接裡有CSS代碼,隻要一點開就會讓你的iPhone崩潰并且無法重啟,必須帶去天才吧,讓那兒的工作人員使用他們的權限硬重啟,才可以。别想着報警了,唐澤茹,我能做到這一點,就能做到更多——比如說,操縱這輛車上高速公路,并且撞毀在某處。趁我心情還沒差到那個地步,我再說一遍,開車。”
艾莉的黑客技巧其實還沒厲害到那個份上,更何況,這台車也沒有植入自動駕駛系統,從本質上就無法做到這一點。但她笃定的就是唐澤茹也沒法肯定這一點——她對這輛汽車一竅不通,會買下它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購買前和購買後,艾莉都沒有在她的浏覽記錄裡找到任何與Mini Cooper有關的搜索,因此她能肯定唐澤茹選擇這輛車,完全是出于顔值和價錢的考慮。
她不情願地發動了車子,系好安全帶,握在方向盤上的手青筋凸起,“你想要去哪?”她咬牙切齒地問道,“我隻剩下了半箱油——”
“别廢話,開就是了。”已經有好幾輛車在瘋狂地沖她們按喇叭,顯然想知道她們到底走不走。艾莉知道繼續留在這兒談話隻會引人注目。等唐澤茹離開超市,一拐彎,剛開上第32号公路不久,她就開口了。
“看到那邊那家星巴克了嗎?”
“看到了。”唐澤茹聽上去簡直像個正在被不公與歧視壓迫着的黑奴,每個字都突突地往外冒着火星。
“停到那兒去。”
艾莉冰冷地命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