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嚼着口香糖,倚靠在亞洲超市門旁,一條腿有一下沒一下踢着擋購物車的圓柱,看着一副不耐煩又叛逆的模樣。
她散下了自己的黑發,戴上墨鏡遮掩自己的灰色眼睛,穿着牛仔褲,黑色匡威球鞋,寬大的帽衫,斜背着一個印着可愛日式logo的帆布包,看起來就跟普通的華人女孩打扮沒什麼兩樣,門前來來往往的留學生與華人沒有一個多看她一眼,多半以為她隻是在門口等自己的父母或同伴。
她的确在等一個人。
今天是周六,這兒又是一個幾乎全被華人及亞裔留學生占領的北部小鎮,超市門前非常熱鬧,停車場已經塞得滿滿當當,還有不少車子滿場打轉,尋覓着可能将要空出的車位。熟悉的中文和粵語一直交替在艾莉耳邊響起,她間或能捕捉到一句完整的話飄來——“媽媽,我今天想吃餃子!”“你可以不要做鹵雞爪當我周一的午餐嗎,很丢臉诶。”“今天我們吃火鍋,怎麼樣?”——來的大多數都是傾巢而出的華人家庭,或者是拼車而來的留學生群體,還沒到中午,放在超市門口的優惠券就已經快被拿光了。
如果父親還活着,他也會像這樣帶着媽媽,她,還有艾登來逛亞洲超市嗎?
艾莉藏在兜帽下的臉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多半會吧。
她很難想象父親在超市裡會是什麼模樣,隻能預見媽媽拿着一份詳細的購物清單,一絲不苟地按照上面的條目一樣一樣地把東西放進購物車的模樣,艾登可能會試圖搗亂,或者幹脆跑到海鮮區興奮地看活龍蝦在魚缸裡爬來爬去。而自己則會亦步亦趨地跟在媽媽身旁,因為她多半在踏入超市以前就會叮囑自己,“别亂跑,艾莉,在外面要有一個淑女的模樣。”
奇怪的是,她從來沒跟媽媽或艾登一起逛過亞洲超市,就能分毫不差地腦補出他們各自會有的行為和反應,卻始終無法猜想得到父親會有怎樣的表現,她隻能猜到一點——他多半會買上不少艾登喜歡吃的那種速凍食品——其實艾莉後來自己也嘗過,明明是同一個牌子,同一個口味,卻無論如何都沒有深夜父親遞上來的那一碗好吃。她做不出那個味道,誰也做不出。
一尾溫暖的柔燈從廚房透出,逶迤延伸至走廊盡頭,圍着圍裙的父親輕聲哼着歌,袅袅蒸汽在眉間散開,筷子攪拌着小鍋,發出輕微的叮當聲響。
這是艾莉擁有的,對父親最清晰的回憶。
倘若他還活着,有許多事或許都不會是今天的模樣。
一個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低着頭匆匆從超市裡走了出來,留意是否有單身女性出沒的艾莉立刻警覺地揚起雙眼,在墨鏡上方仔細地打量了她幾眼——不是,她太矮了,而且穿衣風格完全不同。
手機突然在口袋裡微微震動起來,艾莉有一邊耳朵上挂着耳機,她迅速按了一下耳機線上的接聽鍵。
“Hello?”
“你還在那兒?”黎疏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嗯。”艾莉壓低嗓音,輕快地應了一聲。
“你已經等了四十多分鐘了,她不會今天不來了吧?”
“不可能,”艾莉說,“我通過她的手機号碼查到了她在這間超市的購物記錄,她購買的食材剛好隻夠吃一個星期——更何況,今天超市的優惠力度是最大的,她肯定不會錯過這個采購機會。而且,過去六個月的購物記錄顯示她習慣早上前來這兒,我看不出來她有什麼理由打破這一慣例。”
“如果你需要我把你接回去,随時說一聲。”
“我會的,謝謝你。”
“别客氣。”
電話随即就挂斷了。
她是被黎疏眠接來這兒的——沒辦法,當一個還不夠年齡考駕照的十五歲少女就是這麼麻煩。艾莉沒把自己的計劃告訴艾登和Ming,她知道Ming肯定不會同意自己這麼幹的。而隻要Ming不同意,她那個保護欲爆棚,簡直恨不得把自己兜在他看不見的育兒袋裡到處蹦跶的哥哥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她隻剩下一個選擇:投奔黎疏眠。
“你想好了嗎?”她當時在電話裡再三跟自己确認,“這件事如果做不好,很有可能會讓艾登陷入更加不利的情形中。”
“我必須這麼做。你也看到了U大是怎麼宣布他們将艾登和傑森從隊伍裡開除出去這件事——隻字不提艾登已經提交了足以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隻字不提NCAA要求的會議視頻證據還沒有提交,字裡行間都在暗示校董們有多麼嫉惡如仇,U大這一次又有多麼秉公辦事,力求正義,‘盡管目前警方還沒有刟進一步的證據,我們還是認為,以目前的事态發展來看,艾登·維爾蘭德已經不再适合在U大校橄榄球隊中效力。令人失望地,他并沒有體現出我們渴望在橄榄球員——尤其是四分衛這麼一個重要職位——身上看見的諸多品質。U大校橄榄球隊擁有非常悠久的曆史,是全美最古老的橄榄球隊之一,我們在挑選隊員時非常謹慎,不僅僅看重他們身上說體現出的運動天賦,還要看他們的個人品格是否符合U大的價值觀。在此,我們很遺憾地宣布,艾登·維爾蘭德已經被禁止參加今後任何一場NCAA的比賽。’”艾莉一字一句地把臉書上的片段念給黎疏眠聽,“現在網上每個人都管我的哥哥叫強煎犯,唐澤茹卻被放在神壇上高高供起,無數人對她頂禮膜拜,認為她開創了一個女權的新時代。我無法接受這一點。”
“我同意你的看法,”黎疏眠說,“老實說,我現在都不敢上網搜索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彈出來的言論。我和你共同建立的那個網站到現在都沒有辦法開放救助渠道——你和我都很清楚一旦開放會有什麼結果,湧進來的隻會是咒罵和侮辱的郵件,而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卻根本不敢來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