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這麼說,大概是為了讓他安心吧。
從艾登讓黎疏眠來接自己去兄弟會宿舍那一次開始,雲決明就隐隐約約察覺到了他似乎希望把自己跟會長湊一對的心。
一開始,他還不甚确定這一點——大約是暗戀的那一方總是多疑而且不自信的,雲決明老覺得這是艾登用來測試自己的方式,想試探看看自己對會長有沒有意思,亦或是會長對自己有沒有意思。直到此刻艾登幾乎是像宣誓一般認真地說出了這段話,雲決明才敢謹慎地得出結論。
但他不敢說自己也僅僅是把黎疏眠當成朋友,永遠不可能對她産生任何浪漫的想法——尤其是在他不清楚艾登到底醒了多久,是否察覺到落在他指尖上的那一吻的前提下。
“那就好,”他故作鎮定地說,“其實,我有過想要追求黎疏眠的想法。”
“噢,是嗎?”
艾登聽上去比雲決明想象中的反應要驚訝得多。
“嗯,”雲決明硬着頭皮說了下去,反正不管艾登怎麼撮合,黎疏眠都不可能喜歡自己。他甯願讓對方誤會自己喜歡的是會長,“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多了。以前我一直顧慮她是你的前女友,我們又是室友,擔心你會覺得尴尬。”
艾登眨了老半天眼,才緩慢地開口了,“我不會覺得尴尬的,你盡管去追。”
“以後再說,”雲決明适可而止地終止了這個話題,“你想好了穿什麼參加明天的會議嗎?”
“艾莉從家裡給我取來了一套黑領結西裝,”艾登說,“奶奶已經幫我把襯衫熨好了。”
“會不會不夠正式?”雲決明問道,他以為艾登會穿那套他在高中畢業舞會上穿過的白領結西裝。
“我知道傑森他爸肯定會逼着傑森穿白領結,”艾登冷哼一聲,“我可不想和他像對雙胞胎一樣出現——黑領結西裝對這種場合來說已經夠正式了。”
雲決明這才記起,傑森明天也要出席會議——他在橄榄球隊裡的去留也同樣需要學校做出決定。
四分衛和球隊隊長同時停賽,甚至有可能面臨永久禁賽的處罰,這個幾乎從來沒在任何球隊裡出現過的情形讓U大校橄榄球隊占據了連續好幾天全美國各大體育報刊的頭條。用的都是諸如“震驚!”“難以置信!”“突發!”“災難!”“噩夢!”“前所未有!”這樣的形容詞彙。前全國橄榄球聯盟球員皮特·克勞斯在“麥克&麥克晨間訪談”上坦言,他認為這個決定會給U大帶來上千萬美金的損失,在名譽上受到的損害更是無法估量。
“我可以如實地告訴你們,”皮特激動地拍着他的大腿,唾液飛濺地對兩位主持人說道。他的聲音太大了,當時正用電腦看直播回放的雲決明不得不趕緊調低音量,“我從十歲開始打橄榄球,從來沒見過這種事!從來沒見過這種事!一支球隊能擁有一個像艾登·維爾蘭德那樣的,各方面天賦都非常平衡的四分衛,是可遇不可求的。換做是任何一個校橄榄球隊,學校和教練都會像保護一件無價之寶一樣,拼盡全力保護他們的四分衛——”
“但你瞧,”主持人之一,高個子的那個,打斷了皮特的話,“許多人都認為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都是因為U大過于包庇其校橄榄球隊隊員的原因。那個如今在互聯網上異常火爆的話題——”
“#我選擇不再沉默,”矮個子主持人插嘴了,“是啊,特别火爆,剛剛發出來一個多小時,就得到了好幾千的轉發,而且有好多網紅,脫口秀主持人,喜劇明星紛紛轉發,說出自己在大學裡遭受兄弟會成員騷擾但不得不默默忍受的故事,現在已經有十幾萬的轉發和讨論量了。”
“是的,在節目開始以前我還特意确認了一下,已經有超過十八萬的轉發和讨論量了。就是這個話題,牽扯出了将近一百多起U大兄弟會性侵案,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最近的,就是那個中國女留學生的性侵案,U大都用金錢和退學處理等威脅給遮掩過去了。”
“這就是我的意思,U大沒有保護好艾登·維爾蘭德,”皮特再次開口了,他的神色很坦然,“如果他們沒有那麼急功近利,随便就打算推一個很明顯無辜的兄弟會成員出來當替罪羔羊,而是好好咨詢公關公司,做好危機公關,那麼艾登·維爾蘭德根本不可能得到停賽的處置。”
“你的意思是……”兩個主持人彼此交換了意味深長的眼神,“你認為即便艾登·維爾蘭德性侵了那個女孩,他也不應該遭到退賽的處置?”
“别随便曲解我的話,我可沒有這麼說,”皮特不耐煩地說道,“更何況,我聽說艾登已經向學校提交了證明他是無辜的證明了。”
證據是艾莉,雲決明,還有黎疏眠共同收集的。
報紙上刊登了唐澤茹性侵案的新聞後,各路八卦小報的記者,及油管相關頻道的創作者都向U大湧來,争先恐後地想要采訪艾登,獲得第一手資訊。為此,U大不得不緊急在進入校園的各條路上設置了路障,隻允許校巴及貼有校園停車許可的私家車輛可以進入,但這根本攔不住那些記者,有一些油管上為了博眼球的網紅博主,甚至在凱斯勒教授正在教課的時候闖了進來,想要給艾登拍照,結果反而被凱斯勒教授惡狠狠地臭罵了一頓。不過,那節課的教學内容是難度頗大的泊松回歸,要是凱斯勒沒有把那幾個博主趕走,雲決明估計坐在第一排的那幾個刻苦好學的印度學生也會氣得把他們打出去的。
考慮到他繼續在學校上課會對其他學生造成的影響,艾登不得不申請轉為網絡授課,并且盡可能地減少除了比賽和訓練以外出門的次數和時長,免得被記者們找到他現在的住址。
這就意味着他沒法出面,也不可能出面調查這個案件,隻能交給雲決明,艾莉,和黎疏眠來處理。
艾登的家人也受到了一些騷擾,不過并不嚴重。有個記者跑到了艾登父親創立,現在由祝阿姨打理的出版公司,想要堵截艾登的媽媽,還好保安及時将他們趕走了。同時,因為之前有艾登的粉絲扒出了艾登家的大概位置,這個情報被在美華人以高價賣了出去。雖然艾莉馬上就發現了發在分類廣告網站上的交易信息,并第一時間黑了進去删除掉了帖子,但還是沒法避免線下的交易。好在警察在艾登爺爺的要求下馬上就加大了街區的巡邏力度,即便偶爾有可疑人士在街道上出沒,探頭探腦地想要找到哪一棟屋子是艾登家,也立刻被趕走了。
也有一些記者聽說了艾登有個室友,便想退而求其次,從雲決明這裡打聽消息。然而,他們能依靠的就隻有艾登發在網上的那麼一張照片,美國人又對亞裔臉盲,雲決明靠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鏡就成功融入了U大為數衆多的中國人群體中,一次也沒被發現。
至于黎疏眠,她本身就是法學院的。别人的話筒和攝影機還沒追到她面前,她就已經掏出了一份自己起草的合同拍在了對方臉上,除非對方願意簽署并且把所有有她出鏡的視頻或文章所得利潤的95%分給她,否則禁止一切拍攝,而且她保留一切上訴權利。這份架勢吓到了不少還在念高中,對法律一竅不通的油管博主,要是碰到不依不饒的小報記者,她就把禁止拍攝的學校考試試卷擋在自己臉前,這樣,即便那些小報記者想要刊登她的照片,也不得不給她打上馬賽克。
她,艾莉,還有雲決明都沒讓這點小小的困難阻撓自己。
一開始,他們三個打算收集證詞,通過證人的說辭還原生日派對那天晚上的情形,以此來證明艾登是無辜的。然而,這項工作才進行到一半,U大就把那個倒黴的兄弟會新人推出來當了替罪羊,他們便沒法再繼續了——畢竟,警察都已經逮捕了所謂的“真兇”,這種時候還繼續為艾登收集證詞,就顯得非常可疑了。
這個時候,雲決明又提出了一個新思路,他認為,既然唐澤茹敢在給北美吐槽君的投稿裡提到這是由一個被她帶去派對上,還引見給了艾登的高中女生寫的,現實中,這個女生多半也應該存在,而且說不定真的在生日派對上由唐澤茹介紹給了艾登認識。這種事太容易被戳穿了,唐澤茹應該不敢在這類細節上撒謊。
如果能找到那些高中女生,也許可以從一個不同的角度找到突破口。
如果這件事是唐澤茹假扮的,從她爆出性侵後的一系列結果來看,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應該沒有強大到可以一個人不動聲色地完成這個天大的謊言。人在重壓下,往往會尋求傾訴來發洩。
經雲決明這麼一提,艾登總算記起了派對上确實發生了這麼一回事——唐澤茹帶了六個高中女生來見他。他甚至記起了其中一個女生的名字。
林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