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做什麼呢,Ming?”
艾登如耳語般輕聲問道。
以一個剛從沉睡中驚醒的人而言,他的雙眼未免也太清澈了,沒有困意的遮蔽,幹淨得就像龍卷風過境後的夜空,黑暗大地上方升起的璀璨,而雲決明驚恐地站在被摧毀的小鎮中心,似個突然在森林中被火光捕捉的動物,手足無措,無處可逃,隻能僵硬裝死。
他醒來了多久?
雲決明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更不敢問出口。
“你大半夜不睡覺,在我房間做什麼呢,Ming?”
伸手擰亮了床頭櫃上的燈,艾登從床上撐起半邊身子,純灰色的棉布被單一下子被推到腰部,被牽起的肌肉像一塊塊堆疊又彼此擠壓的太妃糖,隐約可見一絲黑色睡褲的邊緣,從褶皺探出頭。雲決明嗓子幹得發緊,視線不斷本能地躲閃開又被他自己硬是推回原地——哪有男人不敢看自己好朋友的裸體?“我,我——”在開了空調的房間裡,他覺得自己的臉頰就像杯熱茶一樣袅袅冒着蒸汽,“我擔心你——”
“擔心我?”艾登帶着一點玩味的笑意重複了一遍,才被他吻過的指尖松松地搭在床單上,雲決明用盡所有氣力控制自己不要向那兒望去。“對,”他舔了舔如幹旱了三個月的大地般龜裂的嘴唇,“我擔心你——因為,明天,you know,就是,um,that,學校要做出決定,you know……”
他語無倫次,大腦在中文和英文中間來回跳躍,撿到哪個詞就算哪個詞,直接就從他嘴裡丢出。
“你擔心我會因此睡不好?”
雲決明點頭如搗蒜,随即又覺得不對,立刻停下了——要是他隻是擔心艾登會因此而睡不好,那走進房間發現他已經熟睡時就應該出去,不可能還跪在他床邊端詳他的睡顔。
艾登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我還擔心你會不會在做噩夢,”見狀,情急之下,雲決明有如神助般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話,“我站在門口時,聽見了房間裡似乎有聲音。”
“既然你都來了,”艾登看上去似乎沒打算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而是向後滑開,掀開了被子,“你想上來陪我一起說會話嗎?我估計我短時間内是睡不着了。”
雲決明臉紅心跳地别過了眼神,假裝自己突然看見了一條不存在的床單褶皺,緊張地扯着床邊,“上——上來?”他不自然地反問了一句。一般的男性好友間會這麼做嗎?他扪心自問着,恨為什麼沒有人出過一本“男性友誼守則”,至少此刻能有個參考。
“你難不成想一直跪在地上跟我說話?”艾登吃驚地望着他,“你想坐在我床上也行——我隻是覺得如果一起躺下的話,就不用一直保持一個姿勢了。”
雲決明費了一點勁才從地上爬起來,起身時膝蓋還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音作為抗議,“要我給你揉揉嗎?”大約是嫌躺在床上還不夠讓雲決明氣血上湧,心髒爆炸,艾登得寸進尺地又抛出了另一個更誘人的提議,“你的腿似乎都麻了。”
“不必了。”
雲決明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蜷縮在床的另一邊,隻扯了一點點被子蓋在自己身上,雙眼牢牢地固定在天花闆上,就像目光已經用502膠水粘在了油漆上似的。但被褥中的溫暖——艾登還尚未消退的體溫,氣味,甚至是他肌膚殘留的那種順滑,結實的觸感,一下子便緊緊将他包裹在内,如氣流捧起飛蛾般将他舉到天上,任他自由在燈火通明的城市上空翺翔。氧氣,自控,思考的能力,憂慮,疲倦,惶恐不安的猜測,都被留在了廢墟中,掩埋在破銅爛鐵下,等待着被人遺忘。
他現在躺在艾登的床上。
無法控制地,雲決明的心思甜蜜地順着月色流淌,沿途濺起無數星光。
他現在躺在艾登身旁。
隻要他的手往右邊走四分之一米,就能握住他的手。
隻要他的臉往右邊挪二十分之七米,就能吻上他的唇。
隻要他的身體往右邊挪二十五分之七米,就能擁抱住他整個人。
隻要他一扭頭,就能看見艾登。
他半撐着手臂,側躺着望着雲決明,雙眼暈開在睫毛投下的陰影中,像在鐵闆上緩緩融化的蜂蜜糖,肩膀與下巴間形成了一個狹小的銳角,仿佛天生就是為了能安放一隻向他摟去的胳膊所預留——雲決明猛地轉過臉,差點扭着自己的脖子,“你怎麼不緊張?”他問道。
“緊張明天會議的結果?”
“嗯。”
“我再怎麼緊張,也改變不了會議的後果的。”
“但你就不擔心自己從此不能再繼續留在橄榄球隊中,不能擔任四分衛,不能繼續比賽了嗎?”雲決明一個激靈,甚至都忘了艾登此刻是什麼姿态,是什麼模樣,迅速轉過身來與他對望着,“如果——”
想到艾登的運動前程有可能在瞬間就萬劫不複,雲決明就覺得難以呼吸,這不再僅僅是腦海中的擔憂,而是一種實際的重擔,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五髒六腑向内坍縮,成為一顆小小的,被命運攥在手中的心,随時都有可能被擠壓成一地血沫。但艾登的神色沒有什麼變化,仍然平靜,溫柔地看着他。“如果?”他問道,聲音低低的。
“如果這就是結束,怎麼辦?”雲決明遮掩不住自己眼裡的痛苦,它們尖銳得能紮透一切僞裝,“橄榄球是你的父親留給你的重要回憶——”
“是的,”艾登打斷了他的話,“但如果他還活着,他也會接受這個結果——接受我可能以後再也沒法繼續待在橄榄球隊中,接受我以後無法再擔任四分衛,接受我不能再比賽。他同意我爺爺的提議,把我送去學橄榄球是為了我不被别人欺負,為了我能有一項愛好,為了我能強身健體。他從來就沒有指望我必須在橄榄球上達成什麼成就。”
“那你呢?難道你就沒有因此而感到痛苦嗎?”
床頭昏黃的燈光越過雲決明低矮的肩頭,投射在艾登身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隔了好一會,他才開口。似乎需要更多時間決定該怎麼回答雲決明的問題。
“當我的父親去世以後,有整整半年,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願意與任何人見面。
“我這麼幹的第二天,爺爺就直接将美國最好的兒童心理治療師請上了門。而我從聽見他敲門時起,就把電視機的聲音開到最大,自己躺在床上,用枕頭掩着腦袋。他每天都來,每次都在門外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幾個小時,一共待了半個月,但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聲音聽上去是什麼樣的。他唯一幹過的好事,就是囑咐我的家人不能用蠻力打開我的房門,不能在我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就強迫我離開房間。
“那半年裡,我一直在反複看家庭錄像。我不明白為什麼電視機裡父親還在說話,還在微笑,現實中他卻無法再這麼做了。于是我學會了跟電視上的他說話,我假裝父親生病了,他能說的話永遠隻有那麼多,他能給我的回應永遠隻有那麼多,我必須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來。在某個視頻裡,父親說的第一句話是‘嘿,已經是聖誕節了,兒子。’于是每次我看那個視頻前,我都會大聲地詢問着空蕩的房間,再過幾個月是什麼日子啊?随即,我就能聽見我父親說‘嘿,已經是聖誕節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