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怎麼知道那是你呢?”艾莉馬上發問了,“那時是晚上,光線那麼昏暗,僅憑一個背影,她怎麼能肯定走的就是你?”
“因為我——”
突如其來的甯靜,所有人都等着他說出接下來的話。在突然襲來,毫無征兆的眩暈中,雲決明與艾登交換了一個長長的,意味深長的眼神,他甚至沒有打算在自己的目光中注入什麼信息,隻知道艾登完全領會了他的意思——有時候,他們之間就會有這樣不必言說,仿佛生來就具有的本能和默契,猶如兩個多年一同聯系,靈與肉早已完全融合在一塊的芭蕾舞伴,每次一想到将來會有一個女人取代他的位置,能從微微一笑中讀出所有艾登想要表達的意思,他的心就會多一道無比細小,又無比疼痛的傷口,這種折磨反而對雲決明來說是一種安慰,至少此刻沒人能比他更了解艾登。
“你們兩個能用視線敲摩斯密碼溝通還是怎麼地?”艾莉沒好氣地開口了,“‘因為我’什麼,你倒是說啊!”
“Ming那天開走的是我的車。”艾登沉聲說,他移開了雙眼,看向黎疏眠,“你還記得嗎?那天是你把Ming送過來的,他之後不舒服,想趕緊回去,我沒讓他搭乘優步,而是把我的車鑰匙交給了他——而且,那天,我怕Ming冷着,還把我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艾莉和黎疏眠都沒說話,顯然還沒領會到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
“同時,生日派對那天晚上,我為了找借口中斷和唐澤茹的對話——其實也不算借口——我告訴她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黎疏眠失聲道,“她聽了你這麼說,又看見Ming穿着你的外套,開着你的車走了,她就以為你已經離開了——”
“所以她打算誣陷的是Ming?”艾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不過,我也覺得這個猜測更加合理,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她不直接說出艾登的名字,畢竟,如果她記得侵犯自己的是華裔,直接說出對方是誰難道不是能更好的達到她的目的嗎?如果她從一開始想要誣陷的就是Ming,那這麼說就很正常,因為Ming在U大就是一個默默無聞的路人甲,她能認出他是誰就怪了。”
“這麼說的話,這篇投稿就不可能是唐澤茹發的,”黎疏眠沉吟道,“當然,這一點還是要看這個博主後續發的私信微博,才能确定這一點。但是,如果這篇投稿不是唐澤茹發的,那就證明這件事已經徹底脫離她的控制,向一個她之前根本沒有料到的方向發展了,換句簡練點的話說,就是她玩火焚身了。”
“她八成是被性侵以後才想出這個計劃的,在那種情況下,我覺得她還能有一點理智,能夠想出一個像樣的計劃,已經很了不起了。”艾莉撇了撇嘴,“但我想不通她為什麼要誣陷Ming,這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Ming跟她無冤無仇,甚至都沒跟她說過一句話——除非她覺得艾登會因此覺得很愧疚。”
“我之前就懷疑她可能患上了被愛妄想症,現在幾乎能肯定這一點了,”雲決明說,“她極有可能是把我當成了一個需要清除的對手,所以才會不遺餘力地想要抹黑我,也許她認為,如果艾登知道我是個強煎犯,就不會讓我繼續跟他做室友了。我之前也有過疑慮,因為被愛妄想症的患者通常不會這麼主動,而且锲而不舍地攻擊自己妄想的對象。”
“即便我已經那麼嚴肅地警告過她我非常厭惡她了?”艾登有點吃驚。
“是的,”雲決明點點頭,“通常來說,如果妄想症患者妄想的對象傷害了他們,他們隻會把這種傷害解讀為一種保護性的行為——比如妄想自己與明星相愛的女生通常會把明星不回複私信這種舉動解讀為‘他不回複是為了保護我,不想讓他的粉絲覺得我之于他很重要,很特别,害怕他的粉絲會傷害我’。但我當時隻以為自己判斷錯了,唐澤茹可能沒有患上這種心理疾病,沒多想。”
“你不該懷疑你的心理學天賦,Ming。”艾登柔聲說。
“既然我們現在已經能肯定唐澤茹想要污蔑的就是Ming——”“現在還不能百分之一百的肯定,還要看後續會不會有更多證據出現,”艾莉的話被黎疏眠打斷了,“現在隻是偏向陷害對象是Ming的證據更多,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故事更符合邏輯,但不能馬上就排除唐澤茹想要陷害艾登的可能性,畢竟,就像你說的,她當時可能處于一個很混亂的狀态,想出的計劃也沒有那麼高明,甚至可能她去報警的時候都沒有想好自己要誣陷誰。艾登,你能确定在你和唐澤茹談話以後,她就離開了兄弟會宿舍嗎?如果她想方設法留下了,她有可能就會看見你與傑森的鬥酒,發覺你實際上留下來了。”
“我不能确定這一點。”艾登搖了搖頭,“我已經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了,但我可以試試旁敲側擊地問問那些兄弟會新人有沒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要怎麼才能證明我哥哥是清白的?”艾莉語氣有點焦急,“我們可以也向這些博主投稿,說出事情的真相嗎?”
“我覺得這個計劃可行,但不能現在就用。第一,我們要先搜羅參加了派對的女生的證詞,證明艾登那天喝醉了以後就被人擡到樓上休息了,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有可能實行強煎。這些證詞必須得實名提供,不然一定會被人懷疑那是假造的聊天記錄或錄音——”
“這個可能有點難辦,”雲決明插話了,“你也知道那些華人微信群現在是怎麼看待艾登的那場生日派對的,本來留學生圈子就很小,這麼一來,很多女孩肯定不願意站出來作證,免得讓别人自己知道自己去了那個派對。”
“你說得對,這件事得暫緩,現在,任何站出來說自己去過那個派對的女孩,都會立刻被華人社區蕩|婦羞辱——你想不到那些男人能說出多麼惡心的話,更惡心的是有一群女人還會為他們的言論拍手叫好”
“我有時真不知道那些男的心裡在想——”艾登深吸了一口氣,眉毛因為厭惡變成了兩條打成死結的繩子,“算了,我的身份不好多說,我以前評價過某些過來留學的華人男性,結果被倒扣上了一頂歧視大陸人的帽子,我那時甚至都不知道‘大陸人’是什麼意思。”
“先别說這些沒用的了,”艾莉打斷了艾登的話,“假設——我僅僅是假設——假設唐澤茹想要陷害的是Ming,知道這一點能有什麼幫助嗎?”
“如果她想要陷害的是我,那麼她的故事的可信度就下降了很多,”雲決明說道,“整件事是她自導自演的可能性很高——從這一點來說,可以解釋她為什麼表現得一點也不像一個剛剛遭受了性侵的女孩,很少有受害人能在遭到侵犯的第二天早上就去報警,她們會經曆一個長達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的應激期,因為突如其來的創傷而進入歇斯底裡的精神狀态,或者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而精神混亂,也有一部分人會假裝無事發生。等應激期過去以後,她們才會想起讨回公道這件事。我之前一直沒有提出這個質疑,是因為我不想用這些心理學上的理論去貿然斷定一個女孩絕對沒有遭受性侵——我現在也沒有排除這個可能性,畢竟她确實有醫院的驗傷報告。”
“所以,這也是一個可以入手的方向,通過證明唐澤茹撒謊來洗清艾登的罪名。”黎疏眠說。
“但我們必須很小心,”艾登說,“現在,唐澤茹搶占了輿論高地,我們如果不能拿出鐵證如山,無法辯駁的證據來證明這一點,隻會被别人視作是有錢有勢的富家子弟找人清洗名聲來了。同理,我現在也沒法再去找唐澤茹談談了,如果她的目的就是要借這件事摧毀我的名聲和運動生涯,那她應該巴不得我去找她——她可以故意事先在身上僞造出傷痕,等我到了再報警,說我對她進行了肢體上的暴力行為,不說會不會逮捕我,至少她申請到一張限制令是沒問題的。有了限制令,她的故事就更加令人信服了。”
“怎麼?”艾莉愕然地看着她的哥哥,“你的意思是,打算就這麼坐以待斃地等着她徹底把你的生活給毀了?”
“艾登的意思是,現在我們隻能選擇自證,不能主動反擊。”雲決明說。其實這跟證明肯尼的清白一樣。想要證明一個人沒有犯下一樁案件是非常困難的,最好的辦法就是通過别的案件抓住真兇,利用真兇的口供來推翻對肯尼的指控。“而自證是需要時間的。”
“這就是所謂的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黎疏眠說,“而且,我猜,唐澤茹下一步應該就要洩露學校拿走了證實強煎發生的幾樣證據,她的手機,那條内褲,還有安全套的袋子,并且把它們都銷毀了。這件事會極大地激起人們的憤慨,一段時間裡,輿論将會完全站在她那一邊。這種時候,艾登不管站出來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所以,我也同意,艾登确實隻能坐以待斃,同時暗中調查這件事,能拖一會是一會。”
“她不遺餘力地誣陷Ming,艾登被她連累得名聲不保,結果我們還得忍氣吞聲地看着她作妖,”艾莉冷笑一聲,“我看這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