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決明回到家以後,又點開微博看了看。
瞎說女權爆出艾登極有可能就是強煎案嫌疑犯的那條微博下,已經有人放出了艾登的照片——穿着正式西裝的艾登站在家中的樓梯前,臉側望着牆壁上懸挂着的相框,鋒影清隽,眉壓星河,笑意柔軟。雲決明認出這是在艾登參加高中畢業舞會那天晚上由艾莉拍的,艾登很喜歡相片上的自己,把它設置為了臉書的頭像。
雲決明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艾登的Instagram,臉書,還有推特一直都是開放的,上面有上百張他的自拍,随便谷歌一下他的名字都能找到。實在不知道“維爾蘭德”怎麼拼寫,搜“U大,四分衛”也能找到。
“艾登,我在想——”
他叫住了正開心地和大狗抱成一團的男孩。
“嗯?”艾登回過頭來,燈光一下子落進他雙眼裡,照得像兩塊澄澈的琥珀,那麼好看,“怎麼了,Ming?”
“我在想,也許你應該關閉你的社交賬号,”雲決明沒有把握地提議着,斟字酌句地挑選着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我怕有些極端的網友會湧進你的賬戶,評論一些非常難聽的話——說的多了,甚至可能會吸引八卦小報的注意,對你不利。”
“你覺得這麼做最好的話,我相信你,”艾登聳了聳肩,非常自然地把手機從褲兜裡掏了出來,遞給了他,“反正我現在要專心在比賽上,根本沒時間打理社交賬戶。你來幫我弄弄吧,我得去做飯了,那些賬号我都設置了自動登錄,不需要輸密碼。”
艾登的态度雲淡風輕,就像這根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雲決明愣了愣,才從一瞬間心髒猛顫的眩暈中回過神來,伸手把手機接了過來。
“開機密碼是什麼?”他問道,嗓子有點嘶啞。
“我們搬進公寓那一天的日期,”艾登說,轉身向樓上走去,留下雲決明站在原地,捧着那手機如同捧着庫裡南鑽石,“你順便把你的指紋也錄入進去吧,這樣以後不管幹什麼都很方便。”
雲決明過了很久,才從這猶如一張不限額現金支票般的信任所帶來的幸福中暈乎乎地走出。
“你最近好像胖了一些?”吃飯的時候,艾登突然開口說道,他今晚做了咖喱炒蟹,菠蘿炒飯,清炒蔬菜,還有黃油香蒜煎比目魚,香氣濃厚地郁結在整間公寓裡,直往人鼻尖裡鑽,雲決明吃了一碗飯不夠,又去裝了一碗。聽見艾登這麼說,他心下一驚,趕緊放下了筷子,“我胖了?”
“嗯,”艾登贊許地點了點頭,“但我覺得你胖點更好看——今天下午我注意到疏眠似乎老在打量你,這會注意一看,果然覺得你的臉圓潤了一點,顯得更帥了,怪不得呢。”
黎疏眠就坐在自己對面,那她當然每次擡頭都會打量自己了。雲決明暗暗在心中腹诽着,又拿起了筷子。雖說艾登有可能是在吃醋,但聽見他這麼說,雲決明不知不覺又多吃了一點,滿滿四大盤菜,他和艾登竟然一頓就全部吃的幹幹淨淨。
吃完飯,收拾好廚房以後,雲決明得空又打開了微博——既然他已經關閉了所有艾登的社交賬戶,他看着手機上的開屏廣告,心想,那些網友應該沒法扒出更多艾登的照片了
他已經關注了瞎說女權,因此打開app後,首頁出現的仍然是她那一條指控艾登的微博,然而底下一下子多了上百條評論。他忐忑不安地點了進去,祈禱千萬不要都是叫嚣着讓艾登不得好死,要求将他物理閹割的言論——随即,他就發現,多出的那上百條評論,實際上全都集中在發出艾登照片的回複下,他往下一拉,發現全都是花式尖叫,大發花癡,及求原圖的網友,似乎已經沒人記得在頂上那張圖片裡,艾登的大名是跟“強煎犯”這三個字聯系在一起的。他甚至還找到了願意把自己獻給艾登,覺得唐澤茹被強煎實際上賺大發了的女孩。
這種有顔即是正義,以及非常開放地在網絡上表明自己欲望的态度,倒是讓雲決明挺吃驚的。
事實證明,他關閉艾登社交賬戶的舉動,沒能阻止網友找到更多艾登的私人照片,雲決明在微博上搜索艾登的名字時,甚至看見有人上傳了球迷拍攝的視頻——視頻裡的艾登比照片上英俊百倍,雖然頭發被吹得紛亂,反而更顯帥氣。他正準備在球迷遞過去的橄榄球上簽字,偶爾擡眼一微微一笑,雖然風聲嘈雜,但仍然能清晰地聽見他低沉性感的聲音響起,“你想要我在這裡寫什麼?獻給我的熱辣小野貓?我可不能這麼寫,你未來的男朋友會吃醋的——這樣吧,我寫,獻給我見到的最可愛的女孩,任何擁有你的男人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怎麼樣?”
就這麼一個視頻,等雲決明看到的時候已經被轉發了上千次,評論裡全是想要送他出道當明星,沉醉在他的顔值中無法自拔的女孩們。鼠标一拉,滿屏的“啊啊啊啊啊啊”。
還有人動作迅速地扒出了艾登放在社交網絡上的其他資料,詳詳細細地列舉了出來,雲決明從前還不覺得,這會一看,才發現艾登的個人條件簡直蘇到了一個不真實的地步,家世顯赫,英俊多金,從小就有超乎常人的運動天賦,為人随和溫柔,浪漫文藝。他随便點開一條微博去看,評論都是質疑“這樣美好的男生真的存在嗎?”的女生。
那天晚上,等他準備睡覺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微博營銷号聲稱自己将專注于搬運更多與艾登有關的照片,個人信息,以及社交媒體狀态,粉絲一晚上漲幅近千個。而瞎說女權的粉絲數量幾乎沒變過,那條指控艾登為嫌疑犯的微博,也不過才有兩百來條轉發。
放心不下,生怕一覺睡起來,網絡上的輿論會更加失控,左想右想,雲決明到底還是給黎疏眠打了個電話,問問她打算怎麼辦。
“好吧,我倒是沒有料到艾登在被扣上了‘疑似強煎犯’的罪名以後,還能有那麼多女孩無視這一點,願意成為他的腦殘粉。”黎疏眠說道,“但這也有一個好處,如果聲援艾登的聲浪——哪怕聲援他隻是因為他臉長得好看——大于指控艾登的聲浪,也許我們可以說服一小部分女生站出來為艾登作證。但在唐澤茹爆出學校把最關鍵的幾樣證據拿走銷毀以前,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必須等她把這張最大的王牌丢出以後再反擊。現在隻能看看輿論會發酵到什麼程度了。”
“所以說我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雲決明有點失望。
“這距離我們見完面才過去了幾個小時啊,”黎疏眠聽着似乎覺得他的話有點好笑,“怎麼可能事态在幾個小時内就有了翻天覆地的逆轉?你還是早點休息吧,這件事,你急也沒有用。就像我先前說的,輿論是一把雙刃劍,沒有誰能有掌控它的力量,我們試圖插手,有可能隻會反過來被刺傷一刀。記得讓艾登關閉他所有的社交賬号,不然很快就會被迷妹們占領了。”
“我已經這麼做了。”
“那就好。還有,雲決明——”
“嗯?”他聽出了會長的欲言又止,黎疏眠說話從不吞吞吐吐,雲決明眉頭微微一皺,“怎麼了?”
“我知道這不管我的事——但我還是想說幾句無關的話。”黎疏眠的聲音低沉了幾分,“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什麼嗎?你要學會在自己受傷以前及時放手。你把艾登看得太重了,他是當事人,但他在意這件事的程度甚至還不及你的萬分之一。把一件得不到的東西當成自己的全世界,有一天你會發現一切都随着他的離開灰飛煙滅,什麼都剩不下,朋友,家人,生活,工作,統統都沒了,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一天淪落到那種地步。”
黎疏眠的聲音聽着非常真誠,雲決明知道她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跟自己說這些話,他也很清楚她的話是對的。但恐懼壓倒了理智,雲決明不想回應她的這段話,更害怕去思考她的這段話,他甯願當一隻鴕鳥,這樣,在摧毀世界的沙塵暴最終将他撕扯得血肉以前,他還能苟活一段時間。
“晚安,黎疏眠。”他隻回了這麼一句話,就幹脆地挂斷了。
他剛放下手機,就聽見自己門外咣當響了一聲。
也許是洛克希吧,雲決明心說,沒有多想。
他這天晚上睡得非常不踏實,總是夢見自己翻身拿起手機,看見艾登因為強煎罪而被抓捕的新聞。等到早上五點多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醒來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抓起了手機,驚慌失措地要看看新聞是不是真的——直到他因為手機屏幕刺目的光線眯起眼睛,雲決明才隐約分辨出夢境與現實的區别,猶如在漆黑森林裡辨認出模糊的小路,他順着稀疏的痕迹跌跌撞撞地爬入了将逝的夜色,整間房間籠罩在甯靜的紫色晨霧中,雲決明砰砰狂跳的心髒慢慢地松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