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決明記得自己小學時曾經在作文裡寫過一句話。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摯愛的死亡。”
老師特意用紅筆在這句話下畫了波浪線,評語裡親切地寫着,“你是個有詩意的孩子”。
如果那句話是真的,雲決明心想,那麼比憤怒更令人喘不上氣的,是因為自己的摯愛而憤怒。
“怎麼了?”艾登和艾莉立刻注意到了他和黎疏眠同時色變的表情,異口同聲地發問道。一旦碰上這種需要上國内網站的事,他們兩個就成了睜眼瞎,隻能等雲決明或黎疏眠事後再跟他們翻譯。但雲決明說不出話來,腦子裡的多巴胺像沖上雲霄後呼嘯墜落的金達卡過山車,尖叫的聲浪消失後,眼前隻剩下荒蕪衰敗的殘骸。他顫抖的手指移向圖片,但不需要看完全圖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艾登·維爾蘭德”這個名字就挂在圖片的最上方,加粗加紅,顯眼無比。
“就在兩個小時以前,我收到了一個女生的私信。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醞釀這條微博,因為我真的不敢相信我聽說的事情。
我向對方再三确認了事情的真僞,對方也給出了足以令我信服的證據來證明她說的是真的。
現在,我可以确認,大家最近都很關心的那個女留學生參加派對卻被性侵一事的嫌疑犯,基本已經鎖定了。
艾登·維爾蘭德
中美混血,父親也為中美混血,母親則是中國人,長相随母親,絕對不會錯認為美國人<--在北美吐槽君的投稿裡,受害人非常肯定侵犯她的是華裔。
此人是U大橄榄球隊的四分衛,是該校的明星人物,據說去年他帶領着球隊在超級碗賽中取得的優異成績,給U大帶來了上千萬美金的廣告收入,橄榄球門票一度被炒上天價,一票難求。此時剛好是美國橄榄球賽季的開端,像他這種高校體育明星身上絕對不能有任何醜聞,否則會遭到禁賽處理,會使得U大損失慘重<--解釋了為什麼學校會主動找受害人談判,恐吓對方,甚至不惜出錢封住受害人的嘴。
此人所在橄榄球隊的隊長傑森·埃弗裡,其父是約州洲際警察的老大,現已退休,但影響力仍在<--解釋了警方為什麼壓根不去調查這個案件。
此人爺爺那一邊的祖先為早年從歐洲移民過來的老錢家族,在約州紮根多年,有錢有勢<--解釋了為什麼北美吐槽君的投稿發出來不到一天就被删除。
最重要的,也是最闆上釘釘的鐵證。
艾登·維爾蘭德是派對上唯一的華裔男性,他也是那個兄弟會唯一的華裔成員。他的爺爺及爺爺的爺爺都是這個古老兄弟會的成員,他是被特邀入會的,地位很高。想在派對上随便下藥帶走一個女孩輕而易舉,也不容易被人發現。
從受害人本身的證詞來看,艾登·維爾蘭德就是強煎犯的可能性有90%,不排除有其他男性混進了派對,偷偷下藥帶走受害人的可能性。
但是從受害人遭到侵犯後發生的一系列後續事件來看,艾登·維爾蘭德就是強煎犯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一百。
我說我不敢相信,是因為以我對美國這個國家稀薄的認識來看,一個華裔要當上一支明星球隊的四分衛,這個幾率是萬中無一的,看見一個原本可以成為下一個橄榄球界林書豪的華人竟然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我非常憤慨。
這件事也提醒各位姐妹,不管一個男人的地位如何,出身如何,受教育程度如何,經濟狀況如何,都不能成為衡量這個人道德程度的标杆,無論在何處,無論在何時,能保護你的,隻有你的警惕和謹慎。
在這個世界,為女實屬不易。請大家都為這件事盡一份力。我稍後會整理一下私信,找一些對方同意我放出來的内容發上來給大家看看。這位女生很擔心會被維爾蘭德家報複,因此千叮咛萬囑咐我不能将她的真實身份信息透露,我一定要取得對方同意才行,請大家稍安勿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雲決明剛看完圖片,艾莉就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和疏眠看上去就像剛從鬼片拍攝現場出來——還是帶着妝的那種。”
艾登倒是難得的比他的妹妹更冷靜,或許在這種事情是總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告訴我,Ming。”他低聲說,淺棕色的雙眼像古老森林朦胧的剪影,閃着令人心安的光,“不管她做了什麼,告訴我。”
“我不能确定這個投稿是唐澤茹發的,雖說這條微博是國内時間淩晨兩點發的,”他心中叫嚣着發稿的人就是她沒有錯,但理智卻覺得有哪兒說不通,一句話說得幹澀無比,好似喉頭被蜜蜂蟄腫,“但你是嫌疑犯的事已經洩露了出去——”
“如果這是唐澤茹拿小号爆的料,那可就有意思了。”黎疏眠從筆記本電腦前擡起頭來,她嗓音仍然平靜,聽在耳朵裡的感覺,就像在撫摸覆蓋砂礫的冰雕一般,“她很清楚怎麼說才能引起這類專門為女性權益發聲的博主的關注,引得她們為自己憤慨發聲——孤苦伶仃,獨身在外的女留學生;仗勢欺人,涉嫌種族歧視的校方;還有典型有權有勢,随意在大學裡騷擾女生的兄弟會成員。她不去公關,可惜了。”
艾莉一言不發,隻是劈手奪過雲決明手上的電腦,手在觸摸闆上飛快跳躍,雲決明瞥了一眼,發現她是在把照片保存下來,拖到翻譯軟件裡翻譯。她現在多半很後悔小時候沒聽奶奶的話,去上中文學校。他心想,不然現在就能輕易看懂圖片上說了什麼,也能領會到翻譯所不能體現的語氣。
“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幹什麼,”黎疏眠手指輕扣着桌面,她的怒氣化為了實質,在她眼裡如冬天來臨的大地,逐漸冰封一切,“她根本不懂,如此濫用那些女性權益博主的善意,号召力,還有輿論的力量,會有什麼後果——從此以後,如果還有别的中國女留學生在海外遭到了侵犯,就不會再有人輕易相信她們的話了,不會有人憑着一腔熱血就站出來維護她們,取而代之的就是像那個什麼種太陽,還是種月亮的博主,肆無忌憚地在她們被赤條條撕開的皮肉上跳舞,還嫌蘸着痛苦和恥辱流出的鮮血沾了他們糞做的鞋子。她這是在玩火,而她根本沒有操控火的能力,我們誰也沒有。”
“我現在更關心的是,”艾登開口了,他剛才跟艾莉一起匆匆掃了幾眼翻譯後的圖片,“這個投稿人所有的闆上釘釘的證據是什麼。如果是與瑪麗安的錄音的話,我已經向她再三确認,她沒有在談判時提起我的名字,隻用Asian American來替代。在這種至關重要的大事上,她應該不敢撒謊,也不至于犯這類低級錯誤。”
“這裡說了,闆上釘釘的證據是對方确認了你就是派對上唯一的華裔男性。”雲決明看了一眼電腦,發現講到證據的那一段翻譯得亂七八糟,詞不達意,怪不得艾登沒看懂意思。
“如果這是唐澤茹自導自演的投稿,那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強調這一點,”艾登說,“因為她誤會過這一點,而我特别向她強調了,這個派對上還有另一個華裔男性,就是Ming。她怎麼能肯定沒有别人看見Ming呢?她怎麼能肯定她一口咬定那場派對上隻有一個華裔男性這一點不會被戳穿?”
“但我馬上就走了,”雲決明說,“她也許看到我離開了,就笃定這場派對上隻剩下你一個華裔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