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疏眠直到下午四點才抽出時間,趕到韓國甜品店與艾登,雲決明,還有艾莉彙合。
“不好意思我來得這麼晚,”她氣喘籲籲地在桌邊刹住腳,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看來是一路跑過來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烘焙義賣的事——”
見到她來了,艾登和雲決明都趕緊站起身,“沒有必要道歉,我的妹妹也才剛到,況且,本來就是我們麻煩你——”艾登說着,剛想把他的座位讓給黎疏眠,艾莉卻搶先一步,把會長拉了過去,打斷了艾登的話,“你坐這裡吧,”她殷勤地說道,站在對面的雲決明看着她這猶如追星族瞧見偶像般的神态,不禁挑起了眉毛,“我是艾登的妹妹,艾莉,我們好像從來沒正式被介紹過。”
“黎疏眠——叫我疏眠就好。”會長微微一笑,在艾莉讓出的位置上坐下了,正對着雲決明,“很高興認識你。”
艾登咳嗽了一聲,雲決明則禁不住覺得有點酸酸的——艾莉一定更希望黎疏眠成為她的嫂子吧?
“我剛才說到,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在你百忙之中麻煩你,我才是那個應該道歉的人。”
“客氣什麼。”黎疏眠輕哂,“該感到抱歉的是唐澤茹,她投稿時沒把我的名字碼掉,就已經讓這件事也成了我的私事。多虧了她,我現在在華人圈子裡的形象成了賣國賊和皮條客——”
“皮條客?”艾登差點被咖啡嗆到。
“對。”黎疏眠微笑着轉向他,“專門給精英白男介紹中國女留學生的皮條客。而且,不知道誰把我的私人微信洩露了出去,這半個月來我已經收到了上百條好友申請,全都是問‘我手上的姑娘多少錢一晚?’或者我自己‘多少錢包月?’。這些男人一邊在微信群裡道貌岸然得像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一邊轉頭就打起了猥瑣下流的主意,還有臉質問我為什麼不找個‘純正’的中國人當男朋友,要跟一個香蕉人交往。唐澤茹這件事一天不結束,這些流言就會愈鬧愈惡劣,我可不希望哪天起床,發現連我爸媽都聽說了這件事。所以,現在弄清楚了那些中文留言是怎麼回事了嗎?”
“我收到信息以後,在數學課上偷偷寫了一個程序,可以把半個月以來所有在U大臉書頁面及推特下留言的中文信息都抓取出來,”艾莉把她的電腦推過去給黎疏眠看,“我找到了五十多條,最早的一條是在9月22日的中午,也就是中國的半夜留的。”
“那是一個星期以前了。”黎疏眠說,她這句話裡沒有任何指責的語氣,卻讓雲決明呼吸為之一滞。
早上那節犯罪心理學課,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在索夫科瓦斯基教授走進教室以前,他就已經翻到了最早的那幾條留言。
這意味着,唐澤茹已經在微博上作妖了一個星期,他卻完全沒有發現。
某種失職的愧疚感就像許久未開窗的房間裡擠壓的灰塵,在打開門的瞬間便淹沒了他。不該是這樣的,雲決明心想,不該是這樣,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他每天都要去微博上轉一圈,就是為了防範于未然。因為艾登看不懂中文,他對國内的微博和微信一竅不通;唐澤茹從一個艾登完全陌生的世界裡向他發起了進攻,他沒有還手之力,必須要有人保護他。這份責任不該由黎疏眠這個前女友承擔,也不該由隻有十五歲的艾莉承擔,理應是自己的。
因為他愛他。
可他失敗了。
索夫科瓦斯基教授投影屏前講解着幾種常見的,容易誘發犯罪行為的心理疾病,但每一個跳出的精神病殺人犯照片都像是在咧嘴嘲笑他。你這算做了什麼?某個據教授說是患了精神分裂症,殺死了自己全家的男人歪斜着嘴角輕聲說。你覺得你這就算努力了?他那雙閃着瘋狂光芒的雙眼質問着雲決明。你看手機是等着别人發現唐澤茹幹了些什麼,你仰仗的是微博不可靠的搜索系統。你不是自認為有點心理學天賦嗎?為什麼不側寫一下唐澤茹,猜猜看她會幹什麼呢?其實你根本什麼也沒做,承認這一點吧,承認你就是個一無是處,把自己封閉太久,早就喪失了基本社交技巧的廢人,根本比不上黎疏眠,她在北美吐槽君發投稿後的十分鐘裡就聯系了對方删除稿件,唐澤茹一周前就發起了下一輪進攻,你直到現在才看見。
心理學不是這麼用的,雲決明很想為自己辯解,況且我也想不到更多偵測她下一步行動的辦法了,我不是超人,也不是天才。可這些話臨到嘴邊,就像滾落到地毯裡的硬币,紐扣,鑰匙,充電線,還有耳機,隻一眨眼的功夫,就再也找不着了。
他知道這是愧疚在說話,可他無力反駁。
孤獨擁有摧毀所有的力量。雖然現在有陌生人朝雲決明微笑的時候,他不再會低頭匆匆離開,而是會緊張地點點頭;課堂上聽見自己回答得上來的問題時,他會鼓起勇氣擡頭說出答案,選擇把自己的臉暴露在除了電腦屏幕以外的地方;從學校回家的那條短短的路程上,他會在等紅燈時拍下燃燒晚霞的夕陽,想着自己也許哪天會鼓起勇氣發布到Instagram上,讓那不再是個宛若機器人般的三無小号。但他仍然不能擺脫孤僻在心上留下的烙印。
即便是為了艾登,他還是沒法強迫自己主動接觸陌生人,主動做出比被動搜索和等待更多的事——如果這事換了黎疏眠,她可能已經主動聯絡了所有唐澤茹可能投稿的微博号,甚至是搶先一步,先發制人,把整個故事整理出來,發在微博上,從容回應網友的所有質疑,而不是坐以待斃。
可這些事,雲決明連在潛意識裡計劃一下都不敢,更不要說産生這些想法了。
種種生活中的微小細節,讓他自信自己已經跨越了從前畫下的界限,再度成為這個世界真切的一部分,擁有了能保護艾登的力量——然而,在這沮喪無比的一刻,他回頭望去,發現自己似乎還躺在漆黑無光的深淵中,艾登在遙遠的繁星盡頭,他以為自己在手心裡凝聚他的光,但他隻是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别責怪受害者。”心理學教授都這麼教導,但他們忘記說了,沒什麼指責能比受害者的自責更加沉重。
“是的,已經一個星期了。”雲決明嘶啞着嗓子重複了一句,沒人知道這句話讓他多麼心如絞割,即便是艾登也不可能清楚。黎疏眠望了他一眼,又轉向艾莉,“那現在呢?”她問。
“現在還不算很多,我後來把英文的關鍵字也加上了,篩選出了六十多條,都是使用了代理器的ip地址,可以斷定全是中國人發的。”
在黎疏眠趕來以前,他和艾登已經看了這些留言。一開始評論的是些女孩——從頭像和名字判斷出的——情緒激動地指責U大企圖用錢把強煎受害人打發的無恥嘴臉,要求學校正視這一案件,停止包庇美國公民,并且還說出了諸如号召中國人抵制這所大學,不要再繼續給它送錢的話。或許因為這樣的留言隻有二十多條,都集中發在一兩條帖子下面,加上學校官方臉書頁面及推特通常都沒什麼人看,它們沒有得到任何回複。
随後,從昨天開始,也就是國内的一大早,就出現了大量明顯能從頭像和名字判斷出是男性用戶所發的“觀光打卡”評論——平均每條官方發出去的推特或帖子下都有四到五條,不僅雲決明看到了,有些U大的中國留學生也注意到了,有幾個人詢問他們來觀光什麼,其中有條回複寫着“指路:科學家種月亮微博”,這才讓雲決明順藤摸瓜找到了這些留言的源頭。
但黎疏眠還沒看到那兒,她才看了一兩條頭幾天的留言,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U大跟唐澤茹談了?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校長沒跟你說嗎?”
“校長自己都不知道U大已經跟唐澤茹談了,”艾登冷笑了一聲,“我一收到Ming發給我的消息,就去了校長辦公室。他的秘書,瑪麗安,從見到我就非常緊張,一直攔着我不讓我進入辦公室,說話颠三倒四的,一會說校長不在,一會又說他在跟校董開視頻會議。我知道她肯定隐瞞了什麼,兩三句就把她的話套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