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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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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小琦跟你說了什麼?”

“她确實說過你身體不怎麼舒服,但那是好久以前了——”

“我找她拿過一點處方止痛藥,”母親截斷了他的話,“她可能因此誤會了什麼。我都跟你說了,我找了法拉盛的醫生看過了,也開了藥了,别一直在這個問題上揪着不放了。我自己的身體,我還不知道愛惜嗎?”

“我隻是——”

“行了,吃早飯吧。大早上的,不要講這麼晦氣的話,什麼健康不健康的,好像你盼着你媽去死一樣。”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母親立刻掩住了口,雲決明則是臉色鐵青。他們就這麼坐在那兒,瞪視着彼此,直到白粥上的熱氣散盡,油汪汪的辣椒完全沉進粥底,染紅了半壁江山;另一邊的橄榄菜則吸飽了水分,好似從米粒上長出的青苔,沒有誰說出一個字。隻是母親的胳膊突然猛地一抖,就像它要不聽使喚地沖出去,摸一摸雲決明的肩膀,頭頂,或者什麼别的能表示寬慰的部位,她那雙被皺紋夾着的,黯淡的深褐色眼珠中閃過一絲歉意——雲決明恍惚間意識到,這是母親最接近說出“對不起”的時刻。

但她沒有。

她拿着粥碗站起身,去了廚房。水聲開得很大,很大,在不鏽鋼盆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足以把還沒起床的租戶都吵起來。母親低着頭,雙手撐在台邊,任由水就這麼流着,把碗裡的米粒和紅油全都沖了出來,繞着碗打轉。油星被甩成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圈圈,像退潮後死在沙灘上的寄居蟹和小魚,從水流中脫離出來,固執地粘在盆底。

雲決明默不作聲地走到她身邊,關小了水,“我來洗碗吧。”他輕聲說道。

倘若那時你就這麼将我丢在國内,當從未生過這個兒子,或許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該做的。

至少如今我會快樂許多。

同一句話再度掠過他心頭,他再次保持了沉默,沒有說出。

他曾經問過,七年前,他曾經問過這個問題。

“媽,為什麼你要把我帶來美國?”

雲決明還能嗅到那種氣味,混合了樟腦,某種除臭劑,空氣清新劑,還有久久不開窗的沉悶味道,全都混合在一起。空氣中揚起了厚重的灰塵,借着從窗簾前透出的一絲光線,能看得清清楚楚。母親就坐在窗前,對着鏡子梳着自己的頭發。

聽見他的聲音,她驚異地回過頭來——那是她第一次出現那種眼神,但雲決明覺得是應該的,那是他來了美國兩個月後,第一次開口叫媽。

他那時好害怕,全身上下都在顫抖,明明外面驕陽似火,八月的尾巴還緊緊地與炎熱交纏在一塊,雲決明卻覺得身墜冰窟,仿佛一個人赤身倮體地在暴風雪中行走,冰渣找到了肌膚上凍裂開的痕迹,如嗜血的藤蔓般鑽了進去,牢牢吸附在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血管上。至今,這冷氣仍然伴随着他,仍然藏在心中,讓他在冬天極度畏寒,讓他即便在盛夏也禁不住哆嗦,冰霜覆蓋血色,于是他無論何時都是那麼的蒼白。

“你怎麼了?”母親問道。

她的聲音并不平靜,但也沒有抖動,隻是有種詭異的瑟縮,好似她也害怕自己的孩子——但又不是老鼠遇見毒蛇的恐懼,而是一種說不出,似乎基于良心和母愛而誕生的懼怕。母親竭力讓自己的神色保持不動聲色,保持慣常的那種冷淡,但一與她的雙眼對上,雲決明就明白了。那就像在黑暗中猛然炸開的火花,隻有短短一瞬,卻也足夠他瞧見真相。

母親知道。

她知道昨晚上發生的一切;她知道誰離開了這間卧室,誰又進了他的房間;她知道誰的手捂在了她兒子的嘴巴上;她同樣嗅到了噴在她兒子臉上的惡臭,還有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她清楚自己會在床單上找到什麼;她和自己一樣一夜未眠。

雲決明直覺自己那時候應該大吼大叫,失聲痛哭,把屋子裡所有能用來砸的東西都砸個粉碎,包括那難看的花瓶,幾瓶惡俗的香水,磨損了的床頭櫃,細細的四角凳子,被厚重窗幔遮蓋的玻璃,還有母親臉上企圖粉飾太平的面具。他應該抓起家裡的菜刀,在繼父進門的刹那就狠狠地捅他幾刀,或者是一把槍,電影裡都說美國人有槍,他要去别人家裡偷一把,然後把一顆子彈送進他的額頭,他要把血抹在母親的臉上,然後看着她的眼淚把血痕沖出一條條淤痕,最後再潇灑離去。

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也許是事後再回憶時大腦生造出的感受,也許當時一切就是那麼發生的,但雲決明眼中的色彩正在褪去,視野中的件件事物并非變得蒼白,或是像黑白電影中那樣明暗分明,隻是沒了色彩,變得淡淡的,淺淺的,薄薄的,如同漂了色的海報,或者從廢墟中剝落的牆紙。雲決明記得自己曾經讀到過一篇新聞,上面說某座古墓的原本色彩鮮豔,塵封千年的壁畫,在開墓後接觸到空氣的刹那就迅速褪色,上千年的時光壓縮為一瞬,在場的考古學家都眼睜睜地看着原本鮮活的畫面變得幹癟,毫無生氣,死氣沉沉——這是對他那時的感受,那時的所見描繪的最精準的一段話。

“為什麼,要把我帶來美國?”

他幹澀地再重複了一次。

“為了你能有一個更好的生活。”

母親轉過身去,她不停地扭開這個瓶子,或者打開那個鐵罐,把什麼放進抽屜,過一會又把什麼拿出來,顯得很煩躁。

“我在國内的生活就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堅決地這麼回答道。

“别在這胡說八道了,你在國内有什麼生活?”母親的聲音陡然尖利了起來,“你的小姨和小姨夫窮得不行,住在那麼老舊的房子裡,還要和他的爸媽擠在一塊。一家人生活緊巴巴的,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錢送你去上補習班,給你找個好點的家教老師,或者是把你送去上私立學校。更何況,以後他們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怎麼辦?”

“小姨夫不孕不育——”

“這種事情根本沒人能下定論,說生不出孩子的人多了去了,後來不都生了嗎?要是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在那個家裡根本什麼都不是,狗見了都嫌棄,說不定讓你上到高中就不給你上了——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沒法生下自己的孩子,你覺得他們供得起你去上大學嗎?結果還不是一樣!”

“他們會——”

“你知道國内有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出國嗎?你知道這種機會有多麼難得嗎?你知道你媽吃了多少苦才給你換回來今天的生活嗎?讓你可以住在美國的大房子裡,讓你以後輕輕松松就能過上舒适的生活——在這裡,哪怕你隻有高中文憑,随便找一份工作都能活得很好,不愁吃不愁穿,在國内你做得到嗎?國内那是什麼環境,啊?就你小姨和你小姨夫的本事,能給你找到什麼好工作,能給你什麼人脈?你将來的日子一眼就望到了頭,算得了什麼好生活?在這裡根本不需要走關系,隻要你有本事,肯努力,就能實現美國夢,你懂不懂!”

不,我不懂。

“等你拿到美國身份,哪怕你學習再爛,考不上美國的大學,你想回去念清華北大,輕輕松松的事情,住得是留學生宿舍,享受的是外國人的待遇,不用去擠那沒有空調沒有廁所的四人間,不必忍受學校根本不把學生當人看的種種政策,以後你找工作更是香馍馍,哪裡都搶着要。為什麼我要把你帶來美國?因為你是我兒子,我想給你更好的生活,現在這個就是更好的生活!你每天有牛奶喝,有面包吃,在國内賣到上百塊錢的牛扒可以随便吃,一點都不用擔心吃到假貨!等你到十六歲考了駕照,我就把我現在那台車賣了,給你買台更好的車。你去國内問問,誰可以十七歲就自己開車上下學?誰可以?啊?更别說你都不用經曆高考,不必經曆千萬人過獨木舟,你現在什麼都有了,為什麼還要來問我這種問題?”

也許是因為心虛,也許是因為憤怒,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尖利,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咄咄逼人。每一句話背後都好似在質問雲決明,我給了你這麼多,即便昨晚的一切發生了又能如何?這個代價比起你将要得到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你為什麼不感恩戴德?你為什麼不跪下,感激你的母親不僅給了你的生命,還給了你别人夢寐以求的美國身份?你還有什麼可求的?

“對不起。”

他小聲說道,雲決明不明白自己那時候為什麼要道歉,可是道歉似乎是那時候他唯一能說出的話。

水嘩嘩地流着,沾了洗潔精的海綿輕輕轉動,洗幹淨了白色瓷面上的油漬。如果記憶也能這麼輕易洗去多好?如果肮髒也能這麼輕易洗去多好?如果母子間說不清的愧疚和恩情也能這麼輕易洗去多好?生活會簡單很多。

母親轉身走了,擦肩而過之際,雲決明瞥見她飛快地擡手擦了擦眼睛。

太遲了,不管那是不是眼淚,都太遲了。

已經過去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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