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終于一點一點,拖拖拉拉,不情不願地被從約州拽離了。
臨走前,還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薄雪作為贈别——那是四月中旬時的事,雪一天就融化得幹幹淨淨,好似從未來過。從那以後,天氣就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起來。四月底的某天早晨,雲決明一覺醒來,發覺街道上的流蘇樹一夜之間全都開花了,他呆呆地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意識到自己從未注意過滿街白花飄蕩的美景有多麼動人。
離開家門的時候,撲鼻而來的淡淡清香一下子就沖走了他身上的中藥味——母親最近老在家裡熬中藥,因此家裡除了從地下室通過中央空調送上來的揮之不去的漂白水味以外,又多了各種花旗參,黃七、獲岑、蒼白術、木香、烏槟榔、厚樸、香附、砂仁、内金,等等的氣味。好在開車時把窗打開,吹一會也就聞不出了。
“就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紀以後身上會有的各種各樣的毛病。”當他問起母親是不是身體有什麼不适的時候,母親淡淡地回答,“那幫西醫不會看的,這服藥是我去法拉盛藥店抓的,很有用。”
雲決明有點擔心,便上網去搜了搜相關的信息。
令他搞不懂的是,似乎在他之前,從來沒有哪個丈夫或兒子想過要去問問這種事情,在各個論壇和網站上發帖的全是女人,而她們說話自有一套暗号。看了好一會,他才逐漸弄明白,“OBGYN”是婦産科醫生的意思,“A/F”或“TotM”是來月經的意思,“熱潮”指的是更年期。裡面還有很多詞,既可以用來形容女性的身體部位,也可以拿來形容床上的姿勢,甚至是表達别的完全不相幹的意思。雲決明看得昏頭轉向,猶如正在學習一門新的語言,或者正在做難度極高的意識流閱讀題。而那些四五十歲,平時就連重啟一下手機可能都沒學會的阿姨們卻似乎各個無師自通,完全明白大家想要表達的意思。
他沒有找到女人在這個年齡一般會有什麼毛病——每個女人似乎都各有各的問題,根本沒法總結出一套規律。他唯一弄懂的,就是大部分女人似乎都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描繪自己的女性特征,不是“乳方有腫塊”,而是“咪咪有腫塊”;不是“我這個月沒來月經”,而是“我這個月姨媽沒有來訪”;不是“我到了更年期,開始停經了”,而是“感謝上帝我再也不用生孩子了”。
在這之後,雲決明隐約意識到,可能母親有的并不是什麼“更年期疾病”,她這麼說,隻是為了堵住自己的嘴而已。就像女人問跟汽車有關的事,男人就會不耐煩地以一句“太複雜了,你根本搞不懂”,敷衍過去。
對母親他說不上愛,如今也說不上恨。人們都說母子之間天然便會有一份感情聯系,對雲決明來說,即便有,那也是蒼白的,仿佛被漂離了顔色,情緒,明暗,對比,感受,像一件被洗得太舊,已經不适合穿的衣服。于是,他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收在衣櫃的最深處,偶爾路過時,會打開來看一看,企圖要從視覺上找到一點不存在的柔軟觸感,最終總是失望而去。
但無論如何,一份最基本的為人子女的責任心,他還是有的。
這會他很快要搬走,自然對母親的身體狀況更加上心,他默默地觀察了一段時間母親的狀況,發現她一切如常,沒什麼異樣以後,便漸漸放下心來。随即,繁忙的期末考試學習周便越發把這層擔憂沖淡,覆蓋,洗刷。等雲決明再次記起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期末考試結束後的第三天,他約好了要去艾登家幫他打包。
“媽”
雲決明喚了一聲,母親似乎在發呆,她怔怔地瞧着眼前的白粥,米粒上攤着一汪膩膩的紅油,在寡淡的清湯上暈開。雲決明配粥用橄榄菜,她用從大華超市裡買回來的湖南辣椒。
來自兒子的聲音讓她忽地清醒過來,擡起眼驚異地瞧着雲決明——這樣的眼神偶爾會出現,像是她頭一次意識到自己還有個孩子,他還會開口叫自己媽。
“怎麼了?”
“我下個星期就要搬走了,”他提醒着母親,“你在報紙上登了租房廣告了嗎?”
“嗯,”母親淡淡地應了一聲,“小琦幫我在别的地方也發布了信息,我不知道你們現在都在什麼網站上找租房消息,但她說回複的人很多,有兩個今天下午就想來看看,所以我今天就不去教堂了。”
自從繼父突然消失了以後,可能是為了打發時間,母親加入了當地的一個華人基督教會,确認對方不是什麼邪教,也不會騙錢騙捐助以後,雲決明便沒有幹涉過這件事了。
“好。”
談話到此戛然而止,隻能聽見瓷勺偶爾與碗碰撞的聲音,還有母親偶爾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或者擤鼻子的呼噜聲。她就坐在那兒,沒有色澤的黑發松松地在腦後夾着,衰老的肌膚上有痘痕,斑點,以及皺紋。眉心一道深深的印記,仿佛是兩座山峰間的深深溝壑,永遠都沒法填滿,隻能瞧着它如何在荒岩的擠壓下越來越深,仿佛從那伸手按下去,就能觸碰到她的顱骨,她的大腦,她的心——
雲決明試過,他伸出過手,還未觸到就被母親下意識地揮開,猶如趕開一位不速之客,一隻嗡嗡的蒼蠅或蚊子。他後來在兒童心理學的書籍上讀到,在嬰兒時期的肉|體接觸對孩子來說至關重要,他們從相似的氣味,柔軟的觸覺,輕聲的哼鳴,溫熱的肌膚上學到自己是被深深愛着的,因此也會本能地回饋同樣深厚而無條件的愛。如果這種親密能一直被父母保持下去,直到孩子開始記事為止,那麼即便暫時遠離父母,孩子也不會焦慮,因為他明白父母會回來,明白他們不會抛棄自己,他會安心地等待。
母親大約從來沒抱過自己。
雲決明那時候合上書本,心想。
可能誰都沒有抱過。誰都不想要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生他下來的母親不想,賦予他生命的父親也不想,撫養他長大的小姨也不想。他隻是個意外,稀裡糊塗就這麼長大了。書上隻提到了冷漠,有安全感,和焦慮三種寶寶,但雲決明覺得應該有第四種——茫然。他第一次離開小姨去幼兒園的時候是茫然的,她跟他講過這個故事,說他一整天就這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茫然四顧,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被從小姨身邊帶走,來到美國時也是茫然的。如今他要離開家,自己獨立生活,但雲決明此刻望着母親,心中仍然隻能覺得茫然。
母親的五官很平凡,也許年輕時曾經漂亮過,但下來也隻剩下疲倦的皮囊,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雲決明和她長得不像,“真是像全了他那個負心忘義的爸,”七年前的一天,他放學回家,第一眼瞧見母親坐在沙發上,還沒來得及多打量這個陌生人幾眼,就聽見她這麼說,“那五官,那模樣,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他愣住了,甚至不确定對方說的是不是自己,雖說母親那時就直勾勾地瞧着雲決明。接着,他的小姨就站起了身,轉身望着他,眼睛紅通通的,“明明,”她柔聲說,“這是你的媽媽,她要把你接去美國生活。”
雲決明垂下眼,往嘴裡塞進了一大口滾熱的粥,把倏然湧上的無聲控訴統統壓了下去。說什麼都沒用了,已經過去七年了。
“媽,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過了一會,他被燙的說不出話的喉嚨終于找回了聲音,于是低聲問道。
說完這句話以後,嗓子眼就澀住了,好似這份關心是塊粗糙的海綿,吸走了所有水分,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裡,把接下來本該說出的話都統統堵住——需不需要我留下照顧你?我每周回來看你一次好嗎?你真的希望我搬走嗎?你為什麼不說點什麼?為什麼不想去看看我的新家?為什麼不想問問我跟誰住在一起?為什麼——
他記起三月的一個周末,那時他們剛剛确定要接下伊麗莎白的租約,雲決明去給艾登補習時順便留下來吃了晚飯——飯桌上,艾登的爺爺叮囑他們記得要買租房保險,還要給他們介紹靠譜的保險推銷員。艾登的奶奶想上紐約,去給他們采購家具,“得是最好的,”她在飯桌上宣布,“我早就看好了,一批安妮女王式的家具,從餐桌到四柱床,從五鬥櫃到小桌幾,全都是貨真價實的古董。如果你們嫌老氣,我也可以去費城——”
“媽,”祝阿姨伸手握住了艾登奶奶的胳膊,笑了起來,“您别把孩子給寵壞了,艾登還在念大學呢,連份工作都沒有,就用起昂貴的古董來了,這怎麼行?他有信托基金的錢,讓他自己去買去,這麼大個人了,還不知道給自己選些家具嗎?”
“現在那些品牌的家具,什麼宜家,阿什利的,用的都不是什麼好木頭,樣式也難看得要命,千篇一律,俗氣得不行——”艾登奶奶聲音小了些,但仍然在抱怨。
“艾登想要好東西,他得自己去奮鬥獲得,媽,這點我很堅持。”祝阿姨寸步不讓。
“你說得對。”艾登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我心裡其實也是這麼想的,但這畢竟是孩子第一次從家裡搬出去,就總想着要給他置辦些好的,怕他在外面過的不舒服……明仔,你媽媽呢?她的想法是不是跟毓臻的一樣?”
雲決明接不上話。
好在,下一秒,艾登就立刻把這個話題接了過去,“陶瓷谷倉,宜家,阿什利這些牌子沒什麼不好的,奶奶,不然到時候朋友來家裡玩,就要嘲笑我是個老古董了。更何況,過幾年我要是去别的地方工作了,這些家具帶不走,放在倉庫裡又怕長蟲腐爛,還是别買那麼好的了。”
而輪到雲決明向他的母親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她什麼也沒說,除了“嗯”一聲,他還要自行表态,說他不會帶走任何家具,隻是一些衣服。中國人租房時總喜歡找帶家具的房間。就是因為地下室空蕩蕩,什麼家具都沒有,而且老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漂白水味,才最終不得已租給了兩個老白,他們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大量的二手家具,倒是把地下室布置得有模有樣的。
“我身體沒事,你别老擔心這些。”
母親連頭也沒有擡,說道。
“如果喝中藥沒有好轉,還是要去醫院看看。”雲決明繼續說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說這些話是因為真的關心她,還是隻為了免去良心上的愧疚,也許兩者皆有,也許哪邊都不是,他不想深究,“到了這個年紀,越發要多注意自己的健康,每年的體檢,你還是要去做。”
“哼,就算要做,我也是去法拉盛做,給現金,不會留下記錄。”母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厭倦的鼻哼,“體檢不過就是給保險公司借口漲保險費罷了,我以前上過當,現在不會了。”
雲決明清楚法拉盛的那些沒有行醫執照的中醫診所是怎麼做所謂的體檢的。他們用聽診器上下摸一遍,再診診脈,看看氣色,最後再用從醫療器械二道販子手上買回來的淘汰設備做個驗血,就算完事了。這種應付一下來美國留學的年輕學生還行,對到了母親這個年紀的人來說無濟于事,根本發現不了健康隐患。
“如果保險費漲了,我來交就好,”他勸道,“該檢查的,還是得檢查,否則就是自欺欺人。”
母親聽見這句話,突然直起了身子,勺子咣當一聲掉在碗裡,她神色古怪地打量着雲決明,猶如正在憑肉眼檢驗一塊寶石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為什麼這麼說?”她問道,用的是命令的語氣。
“隻是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身體,媽媽。”雲決明覺得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