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決明按了按門鈴。
約州的五月還不算很熱,跟廣州沒得比。一件白色短袖上衣,一條牛仔褲,站在陰涼的門廊上,雲決明甚至覺得有點冷,他搓了搓手臂,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他沒遲到,約定了早上九點過來,現在才8:52分。
站在這兒等着艾登給他開門,倒是有些陌生了。知道他總是來得很準時,艾登經常在到點以前坐在門廊上等他,大多數時候是在擺弄他的寶貝橄榄球,偶爾會臨時抱佛腳地拿統計學課本看一看,洛克希會懶洋洋趴在他的腳邊,姿态就像那尊獅身人面像。
每次雲決明剛走進白色雕花大門,它就會非常矜持地站起身,走下來迎接他,尾巴象征性地甩個幾下,表示歡迎,偶爾可能還會舔舔他的手。雲決明很滿意這個态度,他不要求它對自己有多熱切,隻要别像沖向艾登那樣沖向自己,并且直接把自己撞個人仰馬翻,他就謝天謝地了。
他耐心地等了五分鐘,沒人應答。雲決明扭頭看了一眼車道,艾登那輛惹眼的福特野馬還停着,他在家。
也許第一回他沒聽到?雲決明心想,給艾登打了個電話,但是無人接聽。他隻好又按了一次門鈴,十分鐘後,又一次。
就在他考慮是不是該給艾登發個消息,就直接回家的時候,木門猛地被人打開了,艾莉站在門後,一臉愠色。
“進來吧,”她沒好氣地說道,“艾登在地下室忙着整理他的行李,估計沒聽見門鈴聲。”
“謝謝。”雲決明輕聲說,心下卻感到有些奇怪,艾登知道他今天會過來,也知道他不會遲到,按理說他應該會留意自己的電話才是,難不成是因為地下室的那個秘密房間的緣故?
他沒料到艾莉在家,大學五月份就放假了,但高中要一直上到六月底才放假。但他注意到她的鼻子紅通通的,肩上還裹着一條毯子,猜到她可能是生病了請假在家——但這就有些尴尬了,自從春節前他瞧見艾莉的傷疤,并且隐晦地提點了她的奶奶以後,雲決明就再也沒有跟她單獨相處過,更别提說上一句話了。
“很抱歉麻煩你幫我開門,你趕緊回去休息吧。”
艾莉扭過頭咳嗽了兩聲,“别裝好人,”她冷冷的嗓音透過後腦勺傳來,頭發胡亂用一個夾子撈起,有不少碎發都滑脫到小麥色的後頸上,讓她顯得沒那麼咄咄逼人,“我知道你跟我的奶奶告密了。”
看來她等着跟自己說出這句話有段時間了,老大一股怨氣霎時撲面而來,估計跟後來艾登也站在他奶奶那邊,一家子四口人全都反對她想在油管上當博主的主意這一點有關,雲決明在心中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問過艾登理由,後者不支持自己的妹妹在網絡上抛頭露面,是不想讓一群從未了解過她的陌生人在評論區對她評頭論足,挑剔着她的一切,發洩着他們失敗人生中無處可去的怨氣和見不得人的欲望。艾登看過那些所謂的美妝博主的視頻,也向雲決明展示了截圖,力圖證明那兒的網友能有多麼尖酸刻薄——‘你太醜了’,‘你太胖了’,‘能不能等你找到适合你的口紅顔色以後再來做視頻?’‘無聊,下一個’。
他不想讓自己的妹妹經受這一切,哪怕那些心理醫生都保證艾莉沒有任何精神問題。
這個理由說服了雲決明,令得他最終三緘其口,沒有勸說艾登站在支持艾莉的那一方。
“我沒有告訴她你自殘的事情。”他從容回答,這一點上他倒是理直氣壯。
“即便你沒告訴她這件事,你也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她轉過身來,很少見一副中國面孔卻長着一雙灰色的眼眸,給人的感覺像是灰雲冰雨打在油紙傘上,一種東方式的疏離美感。
“我是說了一些話,但我并不覺得我不該說,”雲決明平靜地與她對視着,“你的家人們很愛你,他們應該知道你的冷靜和尋常模樣都不過是高明的謊言,你需要幫助。”
“幫助?”艾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指的是那些副作用會讓你像綁上了一台離心機一般整日不停嘔吐心悸的抗抑郁藥和抗焦慮藥,還是假惺惺地認同那些隻知道刻闆地把在學校裡死記硬背的那一套理論硬箍在你身上的心理醫生說出的話?我不需要任何幫助,我也不需要别人來替我決定我是否需要幫助。”
劇烈的咳嗽中斷了她連珠炮一般射出的話語,艾莉彎下腰,手掩着嘴,喉嚨裡發出如同風箱般呼呼的嘶啞聲。雲決明剛想上前一步,卻立刻被她的手勢阻止了。
“你說我的尋常模樣都是謊言,”她氣喘籲籲地直起身子,聲音沙啞得像個幾十年的老煙槍,“你也誠實不到哪裡去,你暗示奶奶我有問題,隻不過是擔心有一天我的事迹敗露後,艾登會怪罪你一直知道真相,卻什麼也沒說。你害怕他會生氣,會遷怒于你,最終會失去他罷了”
雲決明什麼也沒說,無法為自己辯解。他不否認自己告訴艾登奶奶的确有想要撇清責任的想法,但他同時也确實關心着艾莉——她畢竟是艾登的妹妹,隻是這一點說出來對方根本不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