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商場的時候，剛好七點過五分。

将車子熄火，雲決明愣愣地看着隻停了一兩輛車的空蕩停車場，這才後知後覺地記起，郵件上提到慈善活動的集合時間，是早上九點。

六點起床，刷牙洗臉下樓吃早餐，接着就開車離開。這一套平時上學時的流程已經形成了慣性，尤其他今早的心思全在别處，似乎是身體下意識就完成了一切。現在想起來，他甚至摸不清自己是怎麼把車開到這兒的，至少他還記得今天該參加慈善活動，而不是去學校上課，就應該值得慶幸了。

看來，現在他隻能找一家已經開門了的熟食店，坐下來點杯咖啡，想辦法把這兩個小時打發掉，再回來參加慈善活動。

歎了一口氣，雲決明的手伸向了車鑰匙。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豐田緩緩駛進了停車場，在他的前面一排停下。雲決明正覺得這輛車有些眼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就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子裡鑽了出來——是榮譽協會的副會長。

她站在打開的車門旁，低頭正看着手機。一頭曲卷的黑色長發垂過米色的羽絨服，緊身的牛仔褲搭配過膝的黑色長靴則顯得她身段苗條颀長，從發絲間冒出的嬌俏鼻尖預告了側臉的精緻，這種自然而不掩飾的美感反而更能吸引目光，直到她把手機收起來，回身從車裡拿出提包，雲決明才猛然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盯着對方看了好一會。

大概，也隻有她這樣出色的女孩，能有底氣把艾登那樣的男人給甩了，雲決明思忖着。不知怎麼地，這個想法讓他有點難過。

但他不能再這樣在車裡坐下去，反而會顯得像個偷窺狂一樣讓人生疑。他趕忙打開了車門，正好和副會長打了個照面。

“你好。”副會長先笑盈盈地開口了，這讓雲決明松了一大口氣。“我記得……你也是榮譽協會的成員，對嗎？你怎麼來得這麼早？”

“我叫雲決明。”他說道，同時借着回頭遙控鎖車這麼一個行為來回避最後那個令人尴尬的問題。

“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副會長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好像參加過幾次慈善活動，但不是經常來……上一次是情人節的鮮花義賣，是不是？你的打包技巧不錯，我記得挺清楚的。”

副會長記得他居然是因為這個，而不是因為過去幾周裡他和艾登之間的逸事。讓雲決明有些驚訝，但他隻是點了點頭。

“你來得這麼早也好，剛好可以幫我布置場地。有許多會員都趁着春假出去玩了，剩下的幾乎都是我沒怎麼說過話的新會員，他們願意犧牲假期來參加這次慈善活動已經很難得了，有許多都是為了滿足協會要求才報名的，我不好意思要求他們這麼早就過來，因此隻能自己一個人忙活了。”

雲決明自己就是那個“沒怎麼和副會長說過話”，同時“報名就是為了滿足協會要求”的新會員，因此一句話都說不出，隻好又跟着點了點頭。

“你吃早餐了嗎？”

“吃過了。”

“那就好，不過我知道商場裡的星巴克八點鐘就開門了。你要是餓了的話，可以去那兒買點吃的。隻是要注意，他們在九點半商場正式開門以前都沒法使用pos機刷卡，需要用現金支付。”

“好。”看來她已經舉辦過很多次這樣的慈善活動了，所以經驗十足。

“我們走這邊。”她領着他往側門走去，“這裡通向員工專用門，雖然我們不可能知道密碼，但是按下通話鍵，就能和保安對話。告訴對方你是過來為慈善活動做準備的，他就會放你進來——下次如果你來早了，又沒有剛巧碰見我，就可以這麼做。”

“好。”

“别擔心，我會登記你從七點左右就開始為慈善活動做準備了，這樣你可以多積累一些小時。”

上次的情人節義賣，他已經積累了六個慈善小時。榮譽協會要求所有拿全額獎學金的會員每學期都必須至少完成十二個小時的慈善活動。如果副會長從七點就開始計算他的參與實踐，這一次以後，他就應該達标了。

“好。”

“一會你介意做一些體力活嗎？有不少東西需要從商場的倉庫裡搬上來——太重的我會請商場的保安代勞，但要是你也可以幫忙搬一點，整個流程會加快不少。”

“好。”雲決明覺得自己仿佛在副會長面前就隻能說出這麼一個字。

副會長的腳步遲緩了一下，她回頭望了一眼雲決明，突然笑了起來。

“你不會是因為擔心艾登知道你和他的前女友單獨相處一會覺得尴尬，才在我面前這麼拘謹的吧？”

雲決明沒有料到這一出，想要開口時差點咬着了自己的舌頭，“不，你怎麼會這麼想？”

“為什麼會這麼想——嗯，上次艾登見到我的時候，他跑得比見到我的貓的蟑螂還要快，一溜煙就沒了蹤影。而你又是他要好的朋友，至少就最近的傳聞來看是這樣。我們女生有不跟姐妹的前男友來往的規矩，所以我猜你們男生興許也有一個。”

副會長一本正經地說道，但她帶着促狹笑意的雙眼說明她隻是想稍微捉弄一下雲決明。這會他們已經來到了商場的側門，她主動走上去，通過門口的對講機和保安溝通着。雲決明站在她的身後，思索着要是艾登知道了自己這會正跟他的前女友單獨相處，會怎麼想。

等他們兩個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員工通道，雲決明才再次開口了。

“我覺得艾登不會介意的。”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他甚至可能會給我一些提示——比如哪些話是絕對不能說的，或者你最讨厭的食物是什麼。最後可能還會叮囑我一句，不許在他的背後說他壞話。”

副會長被他逗笑了。

“艾登真的會這樣嗎？”

“你不知道？”雲決明吃了一驚。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隻跟艾登約會了幾個月，對他這個人一點也不了解。”到了走廊的盡頭，雲決明禮貌地想幫副會長開門，結果她搶上一步，自己先一步把門打開了，反過來像個紳士似的為他把着門，“不過，聽你這麼說，我确實覺得艾登有可能是這種反應，他的确跟别的男生不一樣。”

“不過，我隻跟艾登認識了一個月——”

他想阻止自己說出這種話，可已經太遲了。平淡的語氣下包裹着的是從内心爆發出的隐秘歡喜，帶着一點不可告人的嘚瑟與優越，雲決明能做的就是防止自己陰暗的小心思洩露出去。這不應該是一場競賽，他和副會長之間的身份也沒有比較可言，可在這一刻，他仍然覺得自己莫名地取得了一場小小的勝利，因為他僅僅隻認識了艾登一個月，卻對他了如指掌。

這令他覺得，在艾登心中，或者說在艾登的生活中，他的分量比副會長這麼一個嬌豔美麗的前女友，要重要得多。

不過，其實即便讓他說下去，雲決明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任何跟在這句話後面的句子都會顯得他小心眼，狹隘，像個獨占欲爆棚又不自知的讨人厭朋友，像隻沒見過世面的老鼠一般沾沾自喜地炫耀着别人抖落的一點面包屑——

還好，副會長似乎并未這麼覺得——或者說，即便她察覺到了，也沒有在表面顯露出來。她很有教養，總能第一時間知道怎麼避免讓别人難堪——可能之前小小的捉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