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為你是他的朋友,不是女朋友,又或者因為你們都是男人的緣故吧。”他們并肩往商場中庭走去,雲決明從前也來過這間規模頗大的商場購物,因此認得怎麼走,“我不是有意要顯得有點性别歧視,但有時候确實是如此——男人更能理解另一個男人在想什麼。”
将要舉辦慈善活動的場地上堆着好幾個架子,擺了兩張桌子,地上還有好幾個沒開封的箱子。“多半是昨晚的卸貨員拉到這兒的。”副會長說道,從提包裡拿出了美工刀,幾下就把箱子都打開了,雲決明探頭一看,發現都是印刷好的宣傳小冊子,專門用來發給商場中的顧客的。
他之前以為這場活動是為一個孤兒院募捐,後來才知道是個針對孩童的慈善項目,它是約州最大的孩童安置中心——專門接管離家出走的孩子,被綁架後救出,需要安頓至找到監護人的孩子,在寄養家庭間中轉的孩子,以及父母撫養權被剝奪,在法院作出決定以前需要暫時落腳點的孩子,甚至包括棄嬰,都是這個中心的救助對象。這個中心的運轉一部分靠州政府的撥款,另一部分則依靠社會慈善支撐,因此與榮譽協會這些組織都有聯系,定期會通過它們向社會呼籲捐助。
“你能幫忙把這些宣傳架組裝起來嗎?”副會長招呼他,指了指先前他以為是架子的那一堆鐵管,“我們可以先把這裡的事情做完,再去倉庫把剩餘的東西搬過來。”
雲決明依言而行,他在這麼幹的時候,副會長則在清點小冊子。數完了以後,又開始布置場地,她來來回回拖了好幾次,才最終确定桌子應該放在哪裡。副會長個子雖然高,但是人很瘦削,雲決明看得出她幹這些很吃力,他本想主動提出幫忙,最終卻沒有開口。副會長是個很獨立的女生,他心想,多半是不想被人看做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幹不來活的女孩的。
“副會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組裝到第六個架子的時候,雲決明下定決心,開口詢問道。
他不喜歡打聽别人的私事,這一次卻是意外。這個問題就像一個打不出的噴嚏一樣堵在他的嗓子眼裡,酸澀的好奇像觸角一樣在他心中亂戳,胃裡更是像一隻長滿尖角的毛毛蟲一樣到處遊蕩,此時好似在肺部附近哼哼地蠕動,讓他每次呼吸都帶着一點刺痛。他再也沒法忍受了。
雲決明從來沒有這麼想要知道一件事——是艾登主動追求的副會長,是副會長主動甩的艾登,艾登昨晚明明遇到了火辣熱情的女孩,卻沒有繼續下去。這一切都可能與副會長有關,與他們的分手有關,如果能知道他們為什麼分開,知道艾登是不是還對她餘情未了,似乎就能讓他松一口氣,讓他亂扭的腸胃回到原處,讓那個噴嚏痛痛快快地打出來。
這個問題他沒法對艾登問出口,他有什麼理由提起呢?面對副會長也是同樣,但不知道怎麼地,如果一定要在她和艾登中間選一個,雲決明甯願選擇副會長——至少在這次慈善活動以後,他有六個月的時間不必再跟對方打照面。
“叫我黎疏眠就好,”副會長回頭沖他笑了笑,“你說吧。”
“你和艾登……為什麼會分手呢?”
“艾登沒跟你說過嗎?”黎疏眠直起腰,語氣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好笑。也許是幹活幹得熱了,這會她脫掉了米色羽絨服,露出了裡面的緊身黑色高領毛衣,更顯得身材妙曼有緻。雲決明望着她,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沒問過艾登這件事。”
他很擔心對方會覺得自己多管閑事,從而拒絕回答。但黎疏眠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幾秒,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瞧不出什麼情緒,接着,她就開口道:
“唔……非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為我覺得我和艾登不合适吧。”
“不合适?”
“我覺得,艾登是那種,不管誰跟他相處了一段時間,都會無可救藥地被他深深吸引的人。我一開始也是這樣,雖說是艾登主動追求的我,但我也很快就動心了——但問題就出在這兒,我對他隻有動心,沒有更進一步的感情,他很好,非常好,是個很難得的又貼心又溫柔的男朋友,但他就是沒法給我那種……怎麼說呢……”
“情難自已的感覺?”雲決明小聲地說道。
“對,就是那種。”黎疏眠點了點頭,“如果你喜歡過一個人,甚至是愛上了這個人,你可能就明白我想要表達的那種感覺。就仿佛一瞧見對方,渾身上下就像着了火的蠟燭一樣,要融化成一灘炙熱的汪洋。眼裡有了他,就有了光,有了奮不顧身,有了生死與共。即便是燃燒完最燦爛的輝煌歲月,這份感情也能留下綿長的不滅熔岩,足以溫暖剩下的一生。但我對艾登從來就沒有這種感覺,所以我知道我和他根本不合适,所以便幹淨利落地分了手。”
她的語氣中有一種奔放,很少能在中國女生的身上瞧見這種奔放,也很少見她們會用如此形象和極緻的語言去描繪自己的感受。雲決明聽得愣住了,他沒體會過這種感情,卻不妨礙這番話在他心中喚起了什麼,就像有一道遙遠的聲音正應和着一塊歌唱,而他的胸腔也随之一同顫鳴。他不明白,能随口就說出這樣一番浪漫至極的話的副會長,怎麼會和艾登擦不出火花呢?
“艾登……他是不是因此很受傷?”他問道,雖說從之前艾登的反應來看不太像,可雲決明還是想确認一下。“畢竟,我聽說你是他第一個主動追求的女生。”
副會長沒有立刻回答,她還是用那種富含深意的目光打量着他,讓雲決明有些不安。仿佛她已經從自己身上挖掘出了一個秘密,可他就連這個秘密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确實挺受傷的——但他受傷的不是心,是自尊。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被女生分手的那一天,我猜他至今都還在思考究竟是什麼讓我提出了分手,進而猜測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我告訴了他我的理由,但他不相信。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上次他見到我就逃得飛快的原因。”
既然傷的不是心,是自尊,說明副會長認為艾登根本沒對她動真感情?
這個想法才在他腦海中打轉,商場保安剛好就過來查看情況,殷勤地詢問他們需不需要幫助了。黎疏眠便招呼他去倉庫把剩下布置場地需要的東西拿過來,一路上,保安都在想盡辦法地與副會長攀談,雲決明被遠遠撇在身後,連一句話都插不上。
直到他們把送到倉庫裡的照片,展示闆,還有折疊椅都搬完了,保安再三确認他們不需要任何幫助,戀戀不舍地離開了以後,雲決明才有了再次說話的機會,隻是想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憋了半天,總算别扭地擠出了一句話。
“謝謝你,願意跟我分享這些。”
正在往展示闆上粘照片的黎疏眠一愣,她半個腦袋從紙闆後探出來,眼裡盛滿溫柔的笑意。
“沒什麼的。”
她沒有問自己為什麼不去問艾登這些問題,讓雲決明覺得很慶幸。
“你知道艾登在感情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話鋒一轉,她突然轉變了話題。
“啊?”
“我覺得他從來沒有真正的投入過任何一段感情,不管是與我的,還是與他在我之前的女朋友們的。如果一個人喜歡他,他又剛好也對那個人有好感,艾登就會選擇和對方約會,有時他甚至不會拒絕讓感情更進一步。隻是,無論對方對他付出多少,艾登所能給予的,也就直到喜歡為止了。就像一台壞掉的微波爐,不管你熱多久,放進去的食物最多也隻能達到半暖不涼的溫度。我對他隻有動心的程度,或許與這一點也有關。我及時抽身走了,但我不知道别人會不會也有這樣的勇氣。”
雲決明直覺副會長這一番話是想告訴自己點什麼,但他總感覺她的話似乎應該告誡艾登的下一任女朋友,而不是他的朋友。
“這樣……”他慢慢地應了一句。
“别擔心,我覺得你應該是不一樣的。”這一次,黎疏眠的整張臉都從紙闆後探出。說這句話時,她顯得很自信,仔細畫過的眉尾略微挑起,給她幹淨利落的飒爽氣場帶去了一點點可愛,“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但其實艾登是個很注意隐私的人,你隻認識了他一個月,卻能這麼了解他——至少這一點就能說明你非同凡響。”
非同凡響……嗎?
拿來形容朋友好像有點怪怪的,但也不是不行。艾登也确實說過,自己與他平日來往的那些朋友不一樣。
雲決明覺得自己可能沒有完全領會黎疏眠想講的話的意思,但這一點似乎已經不再重要了。隻要她承認了自己對艾登而言是特别的——準确來說,是除了艾登以外的人看出了他之于艾登的特殊性,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對那條擱淺在沙灘上的海豚來說,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