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的第三天清晨,雲決明已經養成的生物鐘讓他一大早就醒來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被窗簾暈染成不勻均灰藍的天花闆看了好幾分鐘,竭力想要記起昨晚的夢境内容。
大部分的情形都在睜眼的那一刹那褪去,如同退潮般嘩嘩地從指尖溜走,他隻能捧起幾掬水花,拾起一兩片擱淺的貝殼,卻無力阻止光秃秃的沙灘逐漸顯現,夢境留下的痕迹轉瞬便被撫平,猶如從未存在過。
唯一清晰的,是一個女孩的臉。瘦小,蒼白,并不漂亮,小小的五官擠在一張巴掌大的臉上,最多隻能稱得上是可愛,黑亮的長發永遠都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直到有一次發尾被人故意擠上了超級膠水,而不得不統統剪掉為止。
怎麼會又夢見她呢?
雲決明歎了一口氣,翻身拿起了手機。
時間顯示此刻是6:02分,還有六條來自艾登的未讀消息。
昨晚,他在結束訓練後給雲決明發來了消息,詢問他春假過得如何,以及是否找到了合心意的公寓,還沒說上兩句,他便說傑森已經想方設法地引開了教練,現在他們整支球隊已經成功從酒店“越獄”,正打算出去徹夜狂歡。
一說到這個話題,雲決明就沒了興緻,潦草地回了一句“我該休息了”,就丢下了手機。
他翻身,躺在黑暗中,雙手緊抓床單,如若一隻擱淺的海豚,被從自己熟知的孤寂與隔絕中剝離出來,艱難地在陌生的環境中呼吸着。每一次鼻息都充斥着焦躁,不安,還有煩悶,就像吞下了某些難以名狀的東西——鐵塊,荊棘,亦或是熔岩,而它們掙紮着在尋找一個出口,相互碰撞着,搏鬥着,反抗着,像數條奔流湧入潮河時厮殺一般驚心動魄,鮮血淋漓。
而他本人卻動也動不了,隻能靜靜地盯着上方,偶爾一束車燈短暫地照亮了房間,他仿佛就能從渙散的眼中瞧見艾登,瞧見他這會可能已經在邁阿密迷人的夜色中遇到了一個更迷人的女人,對方嬌笑着偎依在他身旁,花了濃妝的眼眸裡倒映出他溫暖的發色,以及燦爛的笑容。
他不明白為什麼。
從第一天認識艾登起,雲決明就知道他有多麼受女孩子的歡迎,甚至後來還知道他從小到大一共交往了二十七任女朋友——這個數字在一次真心話大冒險遊戲中被揭露,此後就一直廣為流傳。他明明是清楚這一點的,而且還親眼證實過這一點,為什麼還會如此不愉快呢?
他回想起相識後的種種一切。一開始這隻是一份工作,報酬很好的工作,過去教課,到點走人,按時拿錢。他不想在乎,也不想關心艾登這個人——這與他無關,僅僅是因為雲決明認為自己的生活中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他就像一枚小小的卵,緊緊包裹着自己,蜷縮在黑暗中,既不需要光,也不需要養分,隻有自己,便足矣。
但艾登硬是披荊斬棘地厮殺出了一條路。
他竟然也容忍了這一點。
而這麼做的後果就是,當雲決明數到第十束光照亮房間的時候,終于意識到了可怕的一點——他也許不想跟任何人分享艾登。
這得怪他們的友誼從一開始就邁了個大步子——一般男生的友情都是随意地打個招呼開始的,而艾登第一次見到他,就吻了他,一下子便讓之後所有的親密相比之下都成了小巫見大巫。
随後,就是補習,接着是春節,最後是學習周,他們之間的友誼一下子就跳過了正常人交友時的了解和循序漸進,一夜之間就成了那種能夠相處上一整天都不覺得煩膩的好友——雲決明覺得,如果兩個人開始交朋友時的相處就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發短信,偶爾出來見見面,吃個飯,那麼這兩個人估計也不會對彼此有更高的期望。也許他已經習慣了占用艾登所有的空閑時間,才會認為他把那些時間分給别人是一件惱火至極的事。
但這是行不通的,沒人能憑愛意讓陽光私有。
帶着這個想法,他在困倦中墜入夢鄉。他以為自己會夢見艾登,但步入的是灰黃的記憶,如同放了太久的攤開書頁,字迹模糊,紙張變脆,形形色色的人從他身邊經過,像影子一樣淡漠而不真切,隻有一個描繪着色彩——
不,算了,不要再去想她了。
他點開了艾登的消息,手指有些顫抖,祈禱着千萬别是他泡妞的現場直播。
“我們已經到了沙灘上了,教練沒有發現我們已經從酒店溜走了,哈哈。傑森給大家在附近又定了一間酒店,還預約了早上六點的鬧鐘服務,大家都得在六點半教練拍門前趕回去。”
二十分鐘後。
“Ming,你已經睡了嗎?”
“有空你也應該來佛羅裡達度假,大家在這兒都玩得很開心,看這一大盤墨西哥烤肉,你敢相信它隻賣20美金嗎?大四的隊員買回了兩箱啤酒,老天,這下教練明天一定要大發雷霆了。”
同時還附上了一張模糊的照片,隻能隐約看出一點食物的輪廓,最清楚的反而是艾登占據了半個鏡頭的笑臉。雲決明對墨西哥烤肉沒興趣,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留了很久,才繼續往下滑去。
看時間,下條信息是半個小時後發來的。
“大家都準備回去了,滿載而歸,邁阿密的女孩們真是火辣熱情。”
雲決明的眼皮抽搐了一下。他發誓,如果下一條消息是艾登摟着一位半倮女生的自拍,他就要立刻拉黑對方的号碼。
“算了,我回學校定的酒店了。Ming,你怎麼今天睡得那麼早?”
直到屏幕黑下去,雲決明才從玻璃反光上看見自己帶着一絲傻笑的臉。
把手機收進褲兜裡,他突然覺得心情很愉快——上次他覺得這麼愉快的時候,還是艾登笑着把那塊他最愛吃的栗子蛋糕放在面前的時候。
近來,似乎雲決明得到的一切快樂都來源于他。就連以往地獄般的學習周和考試周,也是如此。
自從艾登發覺雲決明這學期還選了法醫學122及西班牙語122以後,便主動提出将一起複習的科目擴大到統計學以外,因為他能幫雲決明補習法醫學和西班牙語,雲決明則可以幫忙考考他法醫心理學課及世界曆史課的知識。
“我的西班牙語是奶奶教的,”他頗為自豪地說道,“奶奶的西班牙語特别流利,發音也很準,語法更是無懈可擊,讓我在西班牙語121和122課上都拿了A呢。”
雲決明接過他手機上顯示的成績單一看,果然如此。
“你會看到,我的法醫課也拿了A——我當年期末考試還拿了滿分呢。”他得意地指了指屏幕的一角,笑起來像個正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而且我們的教授還是同一個人,我覺得這已經能證明我有足夠的資質幫你一起複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