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學習周的星期二,星期四,周末,以及考試周的星期二和星期四,整整六天,雲決明和艾登都在那家韓國甜品店中度過,剩餘日子裡的課後空閑時間也同樣。午餐時,甜品店老闆會特别給他們兩個開小竈,做辣白菜芝士拌飯或者是一碗冷面,味道好極了。下午新的一批蛋糕烤好以後,又總是第一時間将還冒着熱氣的栗子蛋糕送到了他們桌上,配上兩杯新沏的咖啡——單單就這一點而言,這兩周也過得十分惬意了。
更不用說,還有艾登的陪伴。
除了數學不太好以外——當然了,雲決明也不指望他能幫自己複習微積分——艾登在其他方面可以稱得上是完美。匆匆掃一遍書本,他就大概知道有哪些重點一定會出現在考試中。倘若教授提供複習要綱的話,他還能針對上面的知識點自己憑空造題。尤其在社會學和英語文學鑒賞這兩門課上,他很擅長解釋一些由于社會和語言隔閡,華人不容易理解的知識點,大大節約了雲決明不少學習時間——一旦徹底理解了,就不需要再死記硬背了。
至于法醫學,艾登直接把自己上學期用過的資料,書本一股腦全帶了過來給雲決明參考,“你還做了不少筆記啊。”雲決明那時候翻了翻,驚訝地發現裡面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字。
“因為我喜歡這門課啊。”艾登聞言擡眼一笑,“對自己喜歡的事物充滿熱情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嗎?”
“也是。”
“倒是你,怎麼會想着選法醫學呢?”
對于經濟學專業的學生來說,這确實是個罕見的選擇。
雲決明回想了一會自己當初決定要選這門課時的情形——他早就聽聞這門課的教授是個退休了的老洲際警察,以前是兇殺案組的,調查了不少以前發生在約州的殺人案,在課堂上總有許多精彩的故事可說。“給我的教授打分”網站上學生們都給出了一緻好評,再加上U大的法醫學課又不沒有任何前置課程的要求,而且又剛好能塞進他時間表的空隙中……
“我猜,我可能确實對這門課有點興趣。”他小聲承認道。
“換個專業吧,Ming。”艾登放下手中的筆,專注地望着他,“你根本就不喜歡經濟學這個專業——不然也不會到了大一下學期,才上過一節專業課——你知道什麼專業最适合你嗎,Ming,心理學。我敢打賭,你一定會很擅長的。”
他那時回答了嗎?
好像沒有。老闆端着蛋糕過來了,就這麼打斷了話題。艾登的心思又回到了他的課本上,雲決明擺弄着叉子,半天沒對栗子蛋糕下手,心裡想着的全是艾登适才說過的話,直到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要抓緊時間看書,這個想法才悄悄從舞台上退幕。
回憶起來,似乎不止快樂,他其他的情緒也如同樂手般随着艾登的指揮打轉。他隻要一句話,就能倏地動搖他的心,質疑自己的選擇,甚至開始思考改變——從前,他隻希望自己的生活如一潭死水,不要有任何驚喜,不要有任何變化,永遠保持恒定的姿态,直到他活不下去的那一天。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站在衛生間裡刷牙的時候,雲決明忽然聽見了來自大腦的警告,就好像有一部分的自我突然從這個散發着柔光與末冬氣息的早晨清醒了過來,居高臨下地注視着一切正在發生的事态。你知道如果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全都系于另一個人時會發生什麼嗎?你還記得高中畢業舞會上的往事嗎?
上下擺動的牙刷停了下來,雲決明咬緊了牙關,鏡子倒映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個沒有感情的局外人。
他看了太多的心理學書籍,足夠他知道自己心中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聲音。這就像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防止人們再度走入同一條河流,犯下同樣的錯誤。隻是多數時候人都是軟弱的,即便聽見了也置之不理,因此曆史總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得到過滿足的欲望總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湧上,而且越發膨脹,像咽盡世界也得不到滿足,不得不吃掉自己的巨蛇,最終反過來吞噬自我。
艾登不一樣。
他小聲對鏡子說。
從前的我隻有餘燼,火光不過是昙花一現,我救贖她,隻是因為在她身上瞧見了自己的影子。艾登是火,他不會熄滅,不會冷卻,不會令我失望。
鏡子裡的他轉過身去,後腦勺卻在冷笑。
艾登也許不會令你失望,但他總有一天會離開,擁有自己的生活,走上另一條道路。即便誇父也難追日,你不過是一枚黑暗中的小小蟲卵,又如何能挽留逝去的光芒。
心理醫生是治不了自己的,雲決明知道這是自己的恐懼在說話,卻不知道要怎麼叫他住嘴。
哪有朋友能做一輩子的。他安慰自己。多數大學時認識的好友,畢業後立刻各奔東西,從此天南地北,再難相見,真摯終難敵生活的拉扯。即便那時艾登的離去意味着帶走他生命裡所有的快樂,又能如何?
他本來就一無所有。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叼着牙刷的雲決明把最後一條消息讀了三遍,然後發了一句“為什麼?”過去。
估計要等到晚飯後才能收到回信了,他心想,雖然春假才開始三天,他已經對艾登每天訓練的時間表了如指掌了,知道他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就要前去訓練場,趕在太陽沒出來以前練上兩個小時。春假的訓練不計算進NCAA規定的春季訓練天數内,因此艾登的教練幾乎是把每一天都計劃到了極緻,艾登總要到晚上才有空看看手機。
誰知道,當他鑽進車子的時候,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反正雲決明也需要預熱引擎,便任由汽車發動着,打開了手機,果然是艾登的回信——“沒什麼,隻是覺得沒意思。”
“什麼意思?”他迅速回了一句。
“晚上跟你說吧,剛吃完早餐,準備走了。傑森他們被教練狠狠罵了一通,今天要跑五十個來回,有好戲看了。”
“好,訓練加油。”
艾登的回複照舊是那張黑背的照片,“No problem,dude.”
慢慢地把手機收回大衣口袋中,雲決明目光轉向儀表盤,顯示發動機溫度的指針仍然躲在0下,車裡的溫度恐怕也同樣,天氣預報說今天的氣溫隻有零下四度。但他卻不覺得有多麼寒冷。
倘若擱淺的海豚想要在岸上生存,他會變成怎樣的動物呢?
他最終還能回到深海,潛入冰冷的深淵,回到曾經沒有陽光,也沒有氧氣的來處去嗎?
有一點是肯定的。雲決明撥到駕駛擋,打上轉向燈,在踩下油門前,心想着。
那隻海豚永遠不會忘記沐浴在陽光下的溫暖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