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真是的。
貼着牆角,靜靜聽着露台上對話的艾登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瞧見了悄悄地領着雲決明往外走去的奶奶,差點以為她是想趕在艾莉再次闖禍以前,就偷偷把他送走,免得連累媽媽和爺爺一起受驚。便草草地把鍋碗瓢盆往洗碗機裡一堆,也蹑手蹑腳地跟了上去。
誰知,奶奶卻把他帶到了後院去談心。
她想來是誤會了艾莉的話,畢竟她不清楚如今的年輕人玩得有多麼開。艾登不知道自己的奶奶這一天下來思索了多久,但她顯然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不管自己的孫子和眼前這個男孩是不是一對情侶,她最少都得表示自己對此的支持,免得雲決明難堪,或是因為懼怕家人态度而退縮,讓一段感情平白無疾而終。
結合奶奶之前在早餐桌上說過的話,她怕是還以為自己帶雲決明過來家裡,是為了給長輩過過眼的呢。
艾登得把拳頭堵在牙上才能忍住笑聲。他估計雲決明這會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隻可惜自己瞧不見他哭笑不得的模樣。
“我的确有。”
誰知,下一刻,這句話便順着北風幽幽傳來,艾登怔住了。
“你說吧,明仔。”奶奶的聲音也帶着點顫抖。
“……艾登能有您這樣的奶奶,他很幸運。”
雲決明沉默了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話。艾登覺得奶奶恐怕跟自己一樣,都一直吊着一口氣,等他話說完了才吐出來。
“艾登的确親了我,不過那隻是因為一個愚蠢的遊戲,他不得不那麼做而已。艾莉把這件事說出來,隻是覺得好玩而已。”
“艾莉這孩子有時做事确實不知輕重,”奶奶的話與其說是責備,聽上去倒更像是在回護。艾登身子前傾,小心翼翼地伸頭偷眼望去,隻見她正撫着雲決明瘦弱的肩膀,“你莫與她計較。我會跟她談談的。”
雲決明扭過頭去。今晚雲疏天清,藹藹幽藍壓着落霜,夜霧起在樹梢,昏黃了一切。艾登分不清是燈還是月照在他臉上,雖說隻勉強能看出一點輪廓,卻讓他想到奶奶畫的山水。
“我相信艾莉沒有惡意的。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您說艾莉就跟您從前一樣叛逆,我擔心說教她反而會起反效果。”
也許是因為奶奶坦誠了自己過往故事的緣故,此時的雲決明也跟着放松了不少,話也稍微多了些,眉眼清亮亮的,像夏日盡頭藏不住的螢火蟲。
“别擔心,明仔,我說的話,她還是聽得進去幾句的。”奶奶對這一點頗為自豪,語氣裡帶着一點笑意。
艾登看不真切,但他總覺得雲決明也跟着微笑了起來。
“您今晚吃飯的時候跟我說,我是艾登第一個帶回家裡的朋友,讓我覺得很驚訝。艾登在學校很受歡迎,我以為他每個周末都會帶朋友回家來玩呢。”
雲決明會主動說出這種話,讓艾登覺得有些奇怪。
換做别人,即便他在FBI實習的那兩個夏天的确學到了很多非常有用的識人之術,也不敢在認識僅僅兩個星期後,就直接下這種結論。
但雲決明不同。
如姓氏般,他的确像是一團雲——若說起來,雲也不過就是一群凝結的水汽。飄在鍋竈上方,便是嗆鼻油煙,飄在煙囪上,便是染煤飛灰,飄在落日間,便是秋水共長天一色;放在雲決明這兒,便是臨下雪前,灰天遠藍淡淡抹上一道的霞邊。要琢磨,要抓緊的時候,就吹散了,隻有不經意間回頭一望,才能窺到全貌。
艾登知道一條接一條的短信不會使他不快,關注他Instagram賬戶給他帶來的幾百追随者不會令他困擾,發布合照并把他圈出也不會讓他惱火,如今也知道說出這種話不符合他的性格。然而這些結論的得出全憑直覺,細細去琢磨推斷也能得出同樣的結果,隻是沒了那麼幾分意味,像用濃墨重彩去描繪清冷絕景一般。
“艾登的确有很多朋友,但他從不帶他們到家裡來,就連生日也會特意去外面的餐廳過。他是個很注重隐私的孩子,更何況我和他爺爺都怕鬧,今天下午你們在這兒放煙花炮竹,吵了一下午,我現在還頭疼呢。他要是喜歡整天帶一群狐朋狗友回來家裡玩,早就被我攆出去住了。”
“不好意思,奶奶,吵着您了。”雲決明立刻道歉了。
“哎喲,一年其實也就這麼一天,忍一忍就過去啦,不要放在心上。”奶奶握住了雲決明的手,又用另一隻手拍了拍。
“那艾莉呢。”
他極力讓語氣顯得平淡尋常,但艾登的耳朵沒被他瞞過去,雲決明的确是在試探些什麼。
奶奶沒有立刻回答,艾登猜想她或許是在心中盤算雲決明是不是喜歡上了自己的孫女——艾登倒不相信雲決明會對艾莉有什麼非分之想,幾秒種後,奶奶似乎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艾莉——她正好和艾登相反。她會邀請很多女孩來家裡玩,尤其是生日的時候,每次一來就是十幾二十個——艾登每逢此時都會被趕出去,免得搶了她的風頭。但依我看,那些女孩沒有一個是她的朋友,艾莉很孤僻,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奶奶難得的說了實話,看來她也覺得雲決明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這……從表面倒是看不出來這一點。我以為,像她這樣的女孩,在學校一般都很受歡迎,從來都不會缺真心想要跟她成為朋友的人。看來,還是您最了解她。”
雲決明的語氣小心翼翼的,似乎意有所指,但最後那句恭維可謂是說進了奶奶的心坎裡。兩個孫輩中,她最疼愛的就是艾莉,對她有求必應,還時常感慨要不是自己什麼嫁妝都沒帶來,兩手空空地嫁入維爾蘭德家,艾莉這會就該有帶不完的首飾金銀了,不必另外去買那些樣式庸俗的時尚品牌珠寶。
“艾莉這孩子很特别,”奶奶感慨道,“她從小想要的東西就和别的小女孩不一樣,對自己的事情特别有主意——要學鋼琴,要學舞蹈,要學畫畫,都是她很小的時候就做出的決定——理查德和毓臻都不是那種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不強求孩子一定要有什麼特長——你看艾登,除了個橄榄球就什麼都沒學。”
艾登聞言撇了撇嘴,他除了運動以外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特長,從小已經被奶奶寒碜到大了。
隻是,聽見奶奶如今已經能這麼平靜地說出父親的名字,他又不禁感到一陣心酸。
“艾莉一直都是這麼一個早熟的女孩嗎?”
“也不是一直……”奶奶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後半截艾登就連隻言片語也沒捕捉到,但從那之後長久的沉默來看,他也大概知道奶奶說了什麼。
——自從父親死後才是。
艾登清楚地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
2005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