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哎!我亂說的!”
但人已經走遠了,國見懊悔不已,拎着拖把抖了抖,直接去廁所沖洗幹淨挂好。
提前結束了自己任務的他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離開了體育館。
天色越來越晚,館内加練的人都陸續離開,影山拖完地後又去收拾下午比賽用的東西,把排球一個一個撿好放進框裡,才準備開始今天自己的加練。
岩泉都準備要走了看見他還沒走就詫異地問他:“你還不走嗎,影山?”
“我,我要再練習一會兒!”影山視線飄忽,屢次飄到不遠處還在練習的及川身上。
岩泉不贊同地皺起眉:“你還在長身體,還是不要練習那麼久了,快回家吧!”
“如果練過頭了很容易長不高。”他補充。
說前面那一句的時候影山還沒反應,說起後面那句長不高,影山馬上就瞪起眼睛,“真的嗎?”
“當然!所以,快回家吧。”
岩泉這麼對影山說完,又招呼着及川:“喂及川,你快點收拾一下,我要鎖門了!”
“等一下啦!”
“我等你很久了,快點收拾啊白癡!”
岩泉罵罵咧咧着走到及川身邊,影山跟在他身後,很躍躍欲試。
“都跟你說了幾遍了,你還不收拾!”岩泉氣勢洶洶地揪住還準備再練幾球的及川的衣領。
“啊啊啊要被勒死了,小岩快松手!”及川拯救着自己的衣領,露出一副難受的樣子,影山在一旁看的很着急。
“等,等等,岩泉前輩,及川前輩好像很難受……”他舉着手想去幫忙解救一下,但岩泉很快松開了及川。
及川抱怨着整理自己的球服,“不要對我這麼粗魯啊,小岩。”
“如果你現在就收拾好的話!”岩泉瞪他。
“把鑰匙給我吧。”
“啊?”
“體育館的鑰匙,在你那裡對嗎?”及川伸出手,“快給我吧快給我!”
“你适可而止一點吧,今天還不累嗎?”岩泉隔開他的手。
及川不依不饒地重複着伸手的動作,“我一點都不累,感覺自己還能再練習好久!”
“……收拾收拾快走吧,等會會下雨也說不定,我可沒有帶多餘的傘。”
“那你把鑰匙給我,我練習完自己會走的。”
岩泉有些猶豫,他知道及川最近花費了很多精力在練習上,今天臨時被換下場心裡肯定在鬧别扭,但這也不是縱容他胡亂加練的原因。
“還是不行,你不能再練了。”
“你把鑰匙給我吧,小岩。”及川的态度忍不住強硬起來,但他立馬保證,“我就練習一會兒就回去,真的!”
影山也舉起手申請:“我可以陪及川前輩一起練習嗎?”
及川頭也不回地說不需要,岩泉則讓他快點回家。
他們專注地讨論着鑰匙的歸屬權,影山一會看看這個一會看看那個。最後及川趁岩泉不注意從他手裡把鑰匙搶走了,得償所願後他安撫不樂意的岩泉:“你放心啦,我肯定不會練太久的,相信我好了!”
“唯獨你說的話我不願意相信,哼!”岩泉懶得理他。
“那個,我也可以留下嗎?”影山再次申請。
“當然不行。好了,你們快走吧,讓及川大人,一個人,在這裡哦。器材會好好放好的,門也會好好關上,明天小岩看到的還會是原本的樣子!”
“及川前輩,我——”
“好,及川大人要一個人在這裡練習,閑雜人等都出去出去。”
拿到鑰匙,及川便把兩人往外推,岩泉嫌棄地打掉及川按在他肩上的手:“我自己會走!”
影山則被他的動作逼得往外退。
等到把兩人都推出門外,及川笑眯眯正準備關門的時候,影山突然想起什麼,猛地一拍手,“對了,有個東西!”
他開始翻找自己的背包,他記得昨天把小排球放進去了。
不一會兒他便拿出一個小小的,挂着黃藍相間的排球樣式的鑰匙扣把它舉到及川面前。
及川忍耐着,還算好脾氣地問:“什麼東西?”
“這是小排球,希望及川前輩可以收下!”影山的眼睛亮亮的,神情很真摯。
“哈?我為什麼——”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直覺如果不收的話會陷入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他迅速改口,敷衍地點頭:“嗯好,我收下了,謝謝你。”
他左手攥着鑰匙,用右手接住了這枚小排球。
影山輕而易舉地就被打發了,看見及川收了東西,他還想再多說些什麼,但及川很着急地就把門合上了。
影山和岩泉站在門外互相看看,岩泉生氣地罵了一聲垃圾川。
“影山,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前輩!前輩再見!”
影山再次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體育館,練習的聲音複又響起,他覺得自己不能太輸給及川前輩了,于是又去了附近公園的空地上練習。
回到家時美羽已經把飯菜都端到桌子上了。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美羽應道,“飛雄快去洗手吃飯啦!”
“好的!”
把背包放下,影山腳步輕盈地去洗手,然後到餐廳吃飯,美羽看他沒什麼表情但就是開心的樣子,就問他:“今天怎麼又這麼開心?”
“我今天,”影山喝了一口湯,“和前輩們一起打了一場比賽。”
“你不是首發球員吧?”
“本來是及川前輩,但教練中途讓我作為替補二傳上場了。”
“這麼厲害!”美羽誇贊道。
“其實及川前輩才是最厲害的,我都是學習的及川前輩。”
美羽吃着飯聽影山講今天排球部發生的事,講那個厲害的及川前輩,講他的殺人發球。她時不時回應一下,晚飯很快就吃完了。
飯後她催着影山去寫作業,自己則打開了電視。
影山站在電視機前不動。
美羽狐疑地看他,“我可不看排球比賽哦。”
“就是……昨天那個,讨厭……喜歡?”影山比劃了一下。
美羽點點頭,“這個可以。”
她摁下啟動鍵,電視打開就是那個電視劇的前情回顧。
影山聽着熟悉的聲音,點點頭也跟着坐在沙發上。
“為什麼她要把那個水晶球摔碎啊?”
“吵架了呗。”
“為什麼他們要吵架?”
“鬧别扭了呗。”
“為什麼——”
“停——飛雄啊,你是認真過來看電視的嗎?不要找電視茬啊。”美羽不高興地打斷他。
“……我今天也送了個禮物給及川前輩。”
“嗯?”美羽還沒能反應過來。
“我今天送了一個禮物給及川前輩,他收下了。前輩是不是喜歡我?”
“……沒想到飛雄你這麼普信啊。”美羽一言難盡地看着他,“誰說接受禮物就是喜歡的?”
“昨天姐姐你親口說的。”影山面無表情地回看。
“是嗎?”美羽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有這回事,但這不一樣啦!是我理解錯了。”
“那可能你那個前輩不讨厭你吧,應該。”
“不讨厭就是喜歡。”
“也……沒錯?但是讨厭和喜歡不是這麼理解的。”美羽把身子轉向影山的方向,盤腿坐在沙發上看樣子是想好好教他一番。
但電視已經開始了,她看着影山略顯無知的懵懂表情選擇放棄:“反正你現在還小,就憑借直覺來做吧,我覺得那個前輩既然收了你的禮物那大概是不讨厭你的。”
影山點頭的速度變快,眼睛眨巴眨巴很認真地聽美羽說話。
“那現在可以看電視了嗎?”
他應聲而動,扭過去專注地看電視了。
他還是不太能理解為什麼電視裡的兩個人總說對方最讨厭,但還是會在一起。他們會一起出去玩,一起看星星,也一起騎自行車,甚至會抱在一起,他問美羽,美羽說這就是愛情最初的樣子,然後很詭異地坐在那咯咯笑。
影山覺得他們并不是真的讨厭對方,可能對他們來說,讨厭就是喜歡。
後來他再去學校,和金田一他們練習的時候用很平常卻帶點炫耀的語氣說他送了及川前輩禮物。
“哦,是嗎?”
“好,知道了。等下可以給我托球嗎?想練習一下直球扣殺。”
金田一和國見并沒有對他說的話做出什麼反應,之前告訴美羽也是,好像隻有他一個人在在意着及川前輩收下他禮物的事。
“及川前輩并沒有讨厭我。”他特意對國見說。
“……”國見撇起了嘴,有心想反駁但又怕招惹麻煩,隻好自己小聲嘟囔。
“什麼?”
“唯獨這件事我不可能看錯……”國見又瞥了影山一眼,移開視線後敷衍道:“沒什麼,沒什麼。”
看着影山得意的樣子,國見難得不爽起來,明明都告訴過這家夥真相是什麼,還這麼嚣張,他借口去衛生間,眼不見心不煩,也能避免那家夥再說出一些讓人聽了就想逃走的問題。
從衛生間裡出來洗手的時候,在置物架上看到了一個眼熟的東西。
國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那個小東西仔細觀詳着。
和影山前兩天在文具店買的那個一模一樣,他下意識就以為是影山放在那裡忘記拿走了。
“影山,影山?”
他喊了幾嗓子,沒人應答,估計是忘在那裡好久了。
還說自己最喜歡排球。心裡嘲笑了那個笨蛋好一會兒,他把鑰匙扣塞進褲兜裡準備捉弄一下影山。
回去之後他在影山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地掏出來,影山卻無動于衷。
“喂,你看不到這是啥嗎?”國見很納悶。
“小排球。”
“你不眼熟嗎?”
影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用一種很欣慰的語氣說:“原來國見也很喜歡小排球啊。”
“不,不是?”國見晃動着手裡的鑰匙扣,發出細碎的聲響:“這不是你買的嗎?你認不出來嗎?”
“你在說什麼?我買的已經送給及川前輩了。”影山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可這是我在廁所洗手台邊的置物架上撿到的,你确定你送給了及川前輩?”
“會不會是别人買的啊?”金田一提出了新的思路。
“有可能是有可能,但不會這麼巧吧。”
“那會不會是前輩放在那沒拿啊?”
國見低頭沉吟了一會,“我覺得這個最有可能。”
影山則還是有些愣住的樣子,還是有些不能相信:“我昨天晚上才送給的及川前輩。”
“嘛……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可能前輩就是忘記拿了,等下還給他就好。”金田一安慰他。
這時有個二年級的前輩過來,看見國見手上拿着的鑰匙扣随口一說:“你拿着這個做什麼,放洗手間的置物架上一天了,是你的嗎?”
國見忙擺手說不是他的。
前輩很奇怪,就說,不是你的你拿它做什麼?
國見一副麻煩惹上身的表情,像捏着一隻燙手山芋,鑰匙扣放在手心,扔也不是,舉着還不是。
前輩拿着球走了,一年級的三人組所在地卻被一陣又一陣的寒流包裹。
“國見,剛剛前輩說的是什麼意思?”影山皺緊了眉頭,似乎還在努力地理解。
“放那裡一天是怎麼回事?這個不是你買的嗎?”
“我怎麼會買這種東西!”國見趕快否認,拉起影山的手就要把那個鑰匙扣給他,但影山很快地縮了回去。
“這是我送給及川前輩的!”他的語氣很重,表情也很嚴肅。
“我之前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國見在心裡開始挨個後悔,他不該在影山和及川關系不對勁的時候亂說話,不該去文具店買東西,不該想捉弄影山,現在,他覺得自己罪不至此。
他把求救的目光移向金田一,但金田一顯然幫不上什麼忙,他腳步挪動着,似乎準備下一秒就跑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三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國見認為這本來跟自己沒什麼關系,然而他手裡還捏着那個集萬千罪孽于一身的鑰匙扣。
金田一一直在想,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打破這個氛圍,打破這個僵局。
影山抿着嘴,一直不願意低頭去看那個小排球。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極快地伸手從國見手裡幾乎算搶的把東西奪走,然後就跑向了三年級的地方。
國見和金田一反應過來時就隻能看見影山一個背影了。
“完了。”
“全完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
誰也不知道及川為什麼要把影山送給他的禮物那麼随意地放在置物架上,而且還放了那麼久,這下連隻是忘了這樣的借口都說不出口。
連及川自己都想不出來原因,但其實最開始他隻是覺得有一點礙事。
練習的時候總會硌到腿側,畢竟不是特别光滑和柔軟的東西,這個鑰匙扣有棱角,打球的時候不舒服,所以他在去完廁所出來洗手的時候順便把它放到了置物架上。
艱難的練習完了之後身心俱疲,這個小東西就這麼被放在了那裡。
第二天過來又見到它,及川洗着手,眼皮下垂,總想着等會再來拿,等會再來拿。
可等他再去的時候,東西已經不見了。
及川快把那幾格翻遍了都找不到東西的影子,表情都變成了薩卡班甲魚。找也找不到,他想着可能是被别人拿走了。心下難安的他在回去時又剛好被同級說叫影山的那個一年級後輩好像有重要的事過來找他。
及川心裡莫名一緊,跳快了幾分,“是有什麼事嗎?”
“這他倒沒說,隻說是很重要的事,問我你在哪?”
“這我哪知道,就跟他說了個不知道,然後他很失落地走了。”
及川聽着,覺得自己應該去找影山解釋一下關于那個鑰匙扣的事,可最終他做的隻是沉默着立在原地。
晚間訓練結束後,他照例祈求岩泉把鑰匙留給他,岩泉雖然嘴上說的非常厲害,又是罵他又作勢捶他的,但到底拗不過他把鑰匙給了他。他不着痕迹地看看四周,甚至看到了遠處一年級的訓練區域,都沒找到那個腦袋圓圓的,看過去永遠是最忙的那個笨蛋的身影。
他不知道是該提心吊膽一下還是該徹底放松下來,總之,他依然繼續他的加練。這晚,他在體育館待了很久很久才回家。
這幾天宮城縣的雨一直下個不停,倒沒有一直下,就是一會兒下一點,一會兒下一點的,運氣好就沒雨,運氣不好就會剛好趕上下的最兇的時候。
及川回家的路才剛走了一半天空就突然轟隆轟隆發出幾聲悶響,緊接着銀白的電弧就咔嚓咔嚓刮過黑漆漆的夜幕。
豆大的雨滴幾乎是閃電過後就往下砸,噼噼啪啪好像放鞭炮。
及川沒有帶傘,被淋了個透徹,盡管如此他還是沒有忍住在分叉口選擇了必經影山家的那條回家路。
那裡雖然也可以回家,但畢竟繞了些,他往常都是被岩泉命令必須送後輩回家的時候才會從那裡走,但今天他就是想走這條路,哪怕現在他最應該做的事是趕緊回家。
他裹緊了自己的背包穿梭在雨幕裡,一路小心地跑着。
路上經過影山家,及川停住腳步往二樓的方向看了看,燈亮着,不知道那家夥正在做什麼。
反正肯定不會像他這樣在外面淋雨。
及川被自己的自嘲逗笑,又繼續往前跑。
其實雨大的已經快要完全遮擋住他的視線了,他也隻能在心裡哭嚎,然後緊閉嘴唇冒雨往前沖。
跑到最後感覺自己眼睛都要閉上了卻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個人。
這個人跟他一樣也沒打傘,及川眯着眼睛去看,認出這還是個熟人。
“飛雄?!”難得的,及川破音了。
“及川前輩!”
是他,是那個笨蛋。
及川覺得自己的腦袋被雨淋壞了,怎麼會在這裡碰上影山呢?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在等你,及川前輩!”
“轟轟——”雷聲猛地大了起來,及川打了個哆嗦,閃耀的白色電光亮起,及川眼尖地看見影山被雨浸得發白的唇。
“你是白癡嗎?”他怒罵,絲毫不覺得自己跟影山也差不了多少。
“什麼?”
大雨泡發了他的聲音,讓一切都若隐若現,唯獨無限放大了他心中那一絲滿含熱意的酸澀。
“我說,你真的是白癡嗎?”及川鼻尖泛酸,他覺得是呼吸了太多的雨水。他拽着影山的衣袖,想要把他往家的方向拽。但影山一直往後退,讓他拽了個空。
“及川前輩,我有話要說——”
“說什麼說?趕快閉嘴小飛雄,現在馬上回家!”
“我找到了及川前輩丢掉的東西!”他攤開掌心,卻馬上就被雨水填滿。
即使是那麼大的雨,連聲音都模糊的雨,及川也一眼就看到裡面那個被他遺棄在置物架上的小排球鑰匙扣,咬了咬牙,他握上去,很兇狠的樣子,“我沒有丢掉,我隻是忘記拿了!”
“現在快走,不要再說話了!”
影山還有話想說,但及川猛地摁住他的腦袋,壓嫌犯那樣一路帶着他走。
及川一路走還一路大聲說話,影山一直都聽不真切,但從及川不停起伏顫動的胸口中,他覺得有可能是一直在罵他。
考慮到離家距離的遠近,及川直接帶着影山回了及川宅。
這個笨蛋大概是一直在他家附近徘徊,下雨了才開始着急着往自己家跑,結果卻剛好碰上回家的及川。
及川媽媽一連收獲兩個落湯雞,氣的眉毛都豎起來。
“徹,我早上有沒有跟你說要帶傘,記得帶傘,你又不聽話!”
“還有你又這麼晚才回家,到底讓我熱幾次飯,煤氣費燃油費還有電費,浴室一直保溫熱水的費用,能不能多少體諒一下照顧家庭的媽媽?徹!我在跟你說話,你有在聽嗎?”
及川正忙着把毛巾蓋在影山的頭上,不停地給他呼噜着,加快幹發進程,聞言随口應和兩句知道了媽媽,明白了媽媽。
及川媽媽氣不打一處來,但看他倆淋成這個樣子又馬上心疼地去找吹風機。
“不,不用給我擦了,前輩,我自己來就好。”影山伸出兩隻手試圖捕捉及川在他頭上動作的手。
及川聽他這麼說,馬上就松開了自己的手,一言不發地光着腳走開了。
影山站在玄關,慢吞吞地擦拭着頭發和衣衫。但到底濕了個透,隻是輕輕一擰,玄關處的地闆上就多出一灘水漬,他眼皮一動,嘴巴一抿,動作更放輕了,身體還有點想要遮住那灘水的趨勢。
“别遮了笨蛋,我都看到了。”
及川叉着腰瞪他,他自己頭發還是濕着的,不過換了身衣服,現在身上看着倒是幹爽了許多。
“快去洗澡,熱水已經放好了。”
“我還有話要說。”影山拿下毛巾,和居高臨下的及川對視。
及川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我聽不見。”
“及川前輩!”
“及川前輩?”
看及川真的聽不見他說話,一直往前走,影山忍不住跟了上去,“及,及川前輩?”
“請,請問浴室在哪裡,及,及川前輩!”
終于說對通關語錄的影山被及川拽去了二樓。
“這裡是我常用的浴室,沒别的人用過了,你先洗吧。衣物什麼的裡面都有,洗完穿好出來吃飯。”
“等,等一下,及川前輩,我真的有話要說。”
“閉——嘴!”及川把影山塞進熱氣騰騰的浴室,順便把他努力掙紮探出來的頭也摁了進去。
“泡不夠十五分鐘不要出來,我還是會聽不見你說話的,笨蛋小飛雄!”
等影山洗完出來後,及川卻又馬上鑽了進去,期間壓根沒給影山開口說話的機會。
緊接着及川媽媽上來叫影山下去吃飯。
被接二連三的命令搞得暈暈乎乎的影山頭重腳輕一步三晃地下去,反應過來後就已經被帶的坐在了餐桌邊的椅子上。
及川媽媽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面,面帶歉意地笑着說:“不好意思,你們回來的太晚了,晚飯都涼透了,現在的時間隻好給你煮一點速食面,不過特意給你煎了個溫泉蛋,希望你可以吃的開心。”
“哦哦,謝,謝謝。”影山低頭看去,果然有一枚白色的暖烘烘的圓圓的雞蛋蓋在拉面上,湯裡綴了點蔥花,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影山正準備用餐,突然想起什麼,又擡起頭問可不可以借用一下電話。
及川媽媽微笑說:“徹剛剛已經給你家人通過電話了,也解釋了一下情況,你不用擔心。”
“餓壞了吧,快先吃飯。”
這下影山再也沒有什麼顧忌,大口地吃着面,呼呼噜噜地喝湯。
飯後他準備把碗一并洗了,卻被及川媽媽趕到了及川的房間。
影山看似面無表情實則滿懷激動地踏進了及川的房間。
但令他意外的是裡面并沒有多少和排球相關的東西。
書架上放着教科書,小說和漫畫。
桌子上是幾個巴啵醬的擺件和一些紙頁。
然後就是床,一個巴啵醬的玩偶,及川前輩真的很喜歡巴啵醬。影山拽了拽一直往下掉的印了巴啵醬的短褲在心裡這麼想,枕頭和被子,其他就沒了。
正探着險,及川突然推門進來,聲音吓了影山一跳,他猛地坐到了及川的床上。
及川挑了挑眉,問他:“你在幹什麼?”
影山馬上站起來,扯了扯褲子說:“對不起,及川前輩。”
及川嫌棄地撇了撇嘴,走到桌子前的椅子邊坐下,面朝着影山,手裡不停地甩着一個東西。
影山有些不高興地看着他的動作。
“及川前輩,請聽我說——”
“你說吧,我聽着呢。”他說着,打了個哈欠,手上動作還是沒停。
影山蹙起一邊眉毛,嘴唇抖動着,面部表情很糾結,似是不知道怎麼張口。
“怎麼,又忘記你要說什麼了?笨蛋飛雄。”
“是因為及川前輩一直打斷我說話,明明隻需要聽我說完就好!”
“好好,你說。”
影山又沉默了一會。
及川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影山聽着覺得很刺耳很不舒服,然後他想起來自己一直以來想要知道的事情。
“及川前輩最近一直裝作看不見我,假裝聽不到我說話,我一直有很重要的事想請教前輩,前輩也一直無視我,我想知道,及川前輩是讨厭我嗎?”他擡起臉用坦蕩蕩的眼神直視着及川,“他們都說及川前輩讨厭我。”
“及川前輩,你讨厭我嗎?”
及川沒有作答,他向來是這樣,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地提起,别人問了就總含糊說辭。
他在心裡問自己,真的讨厭這個後輩嗎?誠然,影山并沒有做錯過什麼事,他隻是有着别人都沒有的天賦和才能,但僅這一點就足以讓他糾結,讓他矛盾。及川總想不通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和一個剛上國一的小屁孩較勁,也不明白為什麼身為前輩被換下場後第一時間湧出的是怨恨是不甘,他精疲力竭的努力練習,在這人壓倒性的天賦面前,脆弱的像一張白紙,不堪一擊。
想到這裡他便有些恨地瞪了影山一眼,看見那家夥兩手提着褲子怕掉的樣子,還要不依不饒地看着他,想要一個答案。
鼻腔感到一陣癢意,糟糕,這種不好的感覺。
及川趕緊從桌上抽了幾張紙,但已經太晚了,他猛地打了一個巨響的噴嚏,鼻涕都飛出去了。
影山吃驚地想過去看他,但及川馬上把手橫在身前,用紙糊住了自己的臉。
這麼嚴肅的時刻,他卻打這麼大的噴嚏,真的遜死了!
及川尴尬得耳尖通紅。
影山卻有點擔心,“及川前輩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不是。”他否認,吸了吸鼻子,把紙團丢進垃圾桶。
又安靜了一會,及川覺得氣氛總算回歸正常時終于開口說:“你知道讨厭是什麼意思嗎,飛雄?”
影山搖搖頭。
及川說:“我就猜到是這樣。你啊,連讨厭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就一個勁問我是不是讨厭你,是不是有點太笨了?”
“不過你說的沒錯,我就是讨厭你。”及川點點頭,“沒錯,就是讨厭你,讨厭飛雄。”
“我不想看見你,也不想聽到你說話,更不想回答你問的那一堆什麼問題,讨厭一個人就是這樣。”
影山認真地聽他說話。
及川又說:“飛雄,你知道我的座右銘是什麼嗎?”
“要打就要打到對方站不起來為止。我們雖然在一個隊,可卻處于同樣的位置,我們是競争關系,是敵人,是對手。”
“我希望你也有這樣的自覺,那些技巧什麼的别再來問我了,我不會教你的。”
“親手把有可能成為自己敵人的人培養大,我才不要做那種蠢事。”
及川不停地說着,手上動作卻不停,他把影山送他的那枚小排球捏了又捏,緊緊地攥着。
“你聽懂了嗎?飛雄?”
影山搖搖頭,不解地問:“如果前輩您讨厭我,為什麼要收下我的禮物?”
及川一哽,“你是來找茬的嗎?這不是你非要送給我的嗎?”
“可前輩您不喜歡的話拒絕我就好了。”影山說:“像您之前做的那樣,拒絕我就可以。”
及川心道我還不是怕麻煩!
影山朝他攤出手:“請還給我吧,前輩。”
“做什麼?送了我的你還要收回去嗎,小氣鬼飛雄!”
“可是,前輩不是讨厭我嗎?”
“……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理解讨厭和喜歡的呀?”及川頭疼地扶額。
“我還沒有理解,它們好難懂。”影山吸了吸鼻子,“及川前輩,請問我可以換一條褲子嗎,這條有點大。”
“……不能。”
“好吧。”
影山不再說話,及川靜了好一會才歎氣道:“你睡床還是睡地上?”
“什麼?”
“睡地上是吧,剛好,我也不會讓你睡床。”及川從衣櫃裡拿出褥子和毯子鋪在他床邊的地上。
“你就睡這吧,晚上小心點,别讓我踩到你。”
“我要在這裡過夜嗎?”
“當然,我打電話和你姐姐說了。”
“好吧,我睡地上。”
因為及川沒有多餘的枕頭,于是他把他床上的巴啵醬扔了下去。
影山被砸了一下腦袋,坐起身扭頭問已經閉眼躺好的及川打他幹什麼。
“不是我扔的,它自己下去的,小飛雄随便枕枕吧,不想枕也可以抱着它睡。”
影山又躺下去,摸着巴啵醬的身體,覺得它圓圓的,軟軟的,特别好摸。
“謝謝及川前輩,我很喜歡。”
“我沒說要送給你,隻是借你用一下,别太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是什麼意思?”
“……”
“及川前輩?”
“……呼——”
及川故意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呼噜,假裝自己睡着了。
影山喊了幾聲都沒反應,果然爬起來湊到他臉頰旁。
及川緊閉着眼都能感覺到兩道如探射燈光般的視線聚在臉上。
不一會兒視線消失,他聽見布料摩擦的輕響。
影山蠕動着在褥子上躺好,又蓋好毯子,把毯子多出的一部分往巴啵醬身上裹了裹,一切都收拾好後他說:“晚安,及川前輩。”
再沒有人說話。
窗外依舊刮着大風,電閃雷鳴的聲音被隔在房子外,他們閉着眼,不一會兒就被這聲音催得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及川床頭的鬧鐘瘋狂震響,他從被窩裡伸出手把它摁掉,迷迷糊糊起身,腳就往下踩,一下踩到柔軟的布料,他眼神蓦地清明,猛擡起腳,再往地鋪上看去時,發現影山已經不在了。
他那個大大的粉紅色巴啵醬被放在鋪蓋中間,裹着毯子睡得香噴噴。
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
及川還沒洗漱就下樓去問正在做早餐的媽媽影山去哪了。
及川媽媽一邊往鍋裡放調料,一邊回複他:“那孩子天沒全亮就回家了。”
“說是怕家人擔心,必須要回去看一眼。”及川媽媽欣慰地說,“多好的孩子。”
“及川,你能不能向你那個後輩學學!”
“媽媽說的話有三句你聽進去一句也好啊!”
“我全都有聽的好不好!”及川反駁道。
“你現在就沒在聽!”
“我去洗漱了!”及川打斷媽媽的施法,跑的飛快,一溜煙上樓了。
他回了房間,收拾床鋪,把他的和影山的都疊整齊放好,期間他不停地抖落被子,始終沒有掉下來東西。
“去哪了?”
“我記得我就放在床頭啊。”
及川碎碎念着,四處找那個小排球鑰匙扣。
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不得不開始考慮起東西又被影山拿回去這個可能性。
“小氣鬼。”
“摳門怪!”
“送給前輩的東西又要回去,飛雄真是小氣!”
去了學校,及川就覺得自己有點感冒,昨晚睡前其實就有一點征兆,但他沒太在意,上了幾節課後感覺鼻子有種堵塞的感覺,他馬上跑去找岩泉。
“小岩,小岩,救救我!”他趴在岩泉的桌子上撒潑,“我現在頭暈眼花,四肢無力,甚至還有一點想打噴嚏。”
岩泉正在整理課堂筆記,被他一通煩,忍不住火冒三丈。
“你昨晚淋雨了吧,是不是淋雨了?”他怒問。
“一點點,就淋了一點點。”及川虛弱地掙紮。
岩泉聽了之後看也沒看他,把自己的作業本拽出來就要出去。
“你要去哪裡?小岩,你不會不管我了吧?”
“小岩!”
任憑及川如何呼喚,岩泉也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走的更快了。
及川趴着,試圖用冰涼的桌子給自己的臉頰降溫,但沒什麼作用,他一會兒換一邊一會兒換一邊,直到岩泉的桌子被他溫出了好幾個熱汽印,實在找不到一處冰涼的地方他才坐起身子軟踏踏地往後仰。
“喂,及川!”岩泉喊。
“幹嘛?”及川氣若遊絲地回應。
“你這白癡,你發燒了不知道嗎?”岩泉把一罐冰可樂貼在及川臉上,及川被激的一抖馬上躲開。
“我和老師請了假,你先去校醫務室躺着吧!”岩泉把他扶起來。
“不用,我還能行。”
“你行個屁!”岩泉爆粗口,“我早警告過你,不要訓練過度,不要訓練過度!”
“之後我看你再也别想拿到體育館的鑰匙了,後輩們什麼時候走,你就跟着一起什麼時候走。”
“好殘忍,不要!”
“對敵人的仁慈是對自己的殘忍,及川。我等會還得去跟教練請假,你看看你給我找了多少麻煩吧!”
“全都是我的錯嗎?”及川委屈道,“是我的錯嗎?”
“那不然呢!”岩泉氣道,“要不是你現在生病了,我早就揍你了!你這白癡川!”
好不容易把病弱川扶進醫務室躺下,請校醫給他打了針,貼了退燒貼,及川卻又開始不消停,非說自己餓了要吃牛奶面包,岩泉那叫一個氣啊。
“沒有!你嗓子不痛嗎?你能吃的下去嗎?”
“我去幫你買熱牛奶,禁止你再說話,速速閉嘴!”岩泉把校醫給他的溫度計插進及川嘴裡。
及川閉嘴了。
他含着溫度計,眼皮耷拉着,很乏力的樣子。但即使是這樣,他也還在想飛雄是不是也感冒了。
沒道理他都感冒了,飛雄卻生龍活虎的。
腦子裡嗡嗡的,像有隻蜜蜂在過迷宮,又亂又吵。
幾分鐘後,校醫把溫度計從他嘴裡拔出來,跟他說燒的不狠,沒什麼大事,讓他先好好睡一覺然後就走了。
及川躺在床上挺屍,想喝水,但身體酸痛不已,真的起不來。
床好軟好舒服,一點也不想動。
之後又過了很久,才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他以為是岩泉回來了,于是拖長了聲音要水。
那人噔噔噔跑過去,嘩嘩啦啦倒了一杯水拿過來。
及川掙紮着坐起來,眼睛還是懶得睜,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杯溫水。
喝完才意識到岩泉不可能這麼溫柔,還喂他水喝。于是他撩起一邊眼皮,就看見眉頭緊鎖一臉嚴肅剛剛還被他詛咒感冒的笨蛋影山。
“……怎麼是你?”
影山小心地把他放下,将水杯挪遠了些,又把一瓶熱乎乎的牛奶放在他手心。
“岩泉前輩路上碰見我,拜托我過來幫忙看一眼及川前輩。他好像有事要忙。”
“可我都快死了哎!”及川喉嚨劇痛,難以置信地說,“小岩真的不管我死活。”
“沒有沒有,牛奶是岩泉前輩買的,我隻是帶過來。”影山忙道。
“那然後呢,你來做什麼?”
“我聽岩泉前輩說及川前輩生病了……”
“所以你為什麼沒生病?”
“我體質一直很好的,而且昨天及川前輩第一時間幫我擦了頭發和衣服,還讓我洗了熱水澡,沒有感冒真的很謝謝及川前輩!”
及川輕哼兩聲,腦袋在枕頭上蹭了蹭,“那還有别的事嗎?沒有我就睡覺了。”他把牛奶放到桌子上,身體開始往被窩裡滑。
“等,等一下——”影山捉住及川要往被子裡縮的手。
“幹什麼?”
說話間卻感到手心裡被塞了一個圓圓的東西,及川眉心一跳,手指忍不住蜷起來包裹住那東西。
緊接着影山的聲音傳進耳朵裡。
“前輩說的那些我其實聽不太懂,也問了國見,但他嫌我煩就沒聽我說完。美羽姐隻跟我說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可我隻是想要知道,到底喜歡是什麼,讨厭是什麼,喜歡是讨厭嗎,讨厭就是喜歡嗎?”
“是不是讨厭不是喜歡,讨厭也不是讨厭?”
“我實在想不明白。”
“也沒想好要怎麼理解及川前輩的讨厭。或許前輩您讨厭我,但您收下了我的禮物。又可能前輩您喜歡我,但您也說了讨厭我。”
“讨厭和喜歡真的很複雜,好難懂。”
影山的聲音悶悶的,有點苦惱。
“不過我想了這麼久,算有一點懂了。”
“不管前輩喜歡我還是讨厭我,那都是前輩的事。不和我說話,不想看見我,那也都是前輩的事。我還是會和前輩問好,會向前輩請教技巧,會和及川前輩說話。”
“所以,我想說——不管怎麼樣,至少,拜托,請收下我的禮物,及川前輩!”
影山這麼一連串說了許多,還握着及川的手,他的體溫很燙,這一會兒兩人的手就都被汗浸濕了,包括及川掌心剛被塞進去的小排球鑰匙扣。
及川一直沒說話,等影山把自己想說的都說完,準備站起來離開時,及川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着影山,攥着東西的手放在臉側,他嘟哝道——
“我才不會跟笨蛋說話。”
“反正笨蛋就是不會讀空氣,不會看氣氛。”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才不管你。”
“真是讨厭的小飛雄!”
及川發着燒,聲音很含糊,影山聽不真切,但也沒有追根究底非要上前把及川搖醒再問兩句的意思,他心情很好地推開門,在踏出醫務室的前一刻扭頭對及川說:“請及川前輩快點好起來!”
及川沒回應他,閉着眼,撇了撇嘴,心裡說:“這不是當然的嘛!”
他突然想這家夥沒生病真是太好了,這間小小的醫務室可容忍不了一個吵鬧異常的小飛雄。
窗外落了一隻小小的麻雀,啾啾地啄着窗戶,影山離開後,醫務室又恢複了甯靜,及川安穩地窩在被子裡,臉頰被燒的潮紅,但呼吸卻很平穩。他在睡一個很舒服的覺,什麼都沒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