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半晌,道:“你真是……胡來。”
雖是這樣說,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責怪,反倒是像在指責一個孩童。
蕊娘卻突然說:“其實那一日,公主不曾參加胡大人的開府宴,因怒而提前離開,是救了自己。”
昭華聞言,有些莫名地眯起眼:“什麼意思?”
蕊娘頓了一會兒,猶豫地說:“罪女,也是後來偷聽胡大人和代江談及此事,才知道那日是多麼驚險。此前罪女說過,胡大人并無可能拒絕婚約,但也不打算抛棄罪女,試問,以公主的性格,如何可能呢?就算費盡心思私藏罪女,但日後處處受公主掣肘,胡大人如何能忍受。”
昭華緩緩地說:“他打算做什麼?”
“若公主那日沒有提前離席,在飲下茶飲後,會覺得四肢無力。”蕊娘輕聲說,“因為您的茶飲中,會被加入……□□。”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荒謬!”
這一刻,他的憤怒是真實的,不是作為皇帝,而是作為一個女兒的父親。
昭華愕然,不可置信地看着蕊娘,怒道:“不可能!本宮和他已有婚約,就算當真發生了什麼,無非是提早成親,本宮憑什麼就因為這個縱容他?!”
蕊娘擡眼,憐憫地看着昭華:“倘若胡珏并不打算自己同公主發生什麼呢?若公主與旁人有了什麼,又被胡大人撞見,那公主該如何是好呢?胡大人一定會表現得極盡溫柔體貼,為您遮掩一切,說自己什麼都不介意……公主,也隻能懷着愧疚和羞憤,嫁給胡大人,從此溫馴聽話,再無任何脾氣。”
昭華的胸膛劇烈起伏,似乎連憤怒都忘了,隻剩震愕。
三皇子咬牙道:“這胡珏死得也忒輕松了,應該讓他活下來,千刀萬剮才是。”
皇帝隐藏在明黃色衣袍下的手指也牢牢地按住自己的膝頭,顯是氣得要發瘋,昭華呆愣了半天,不見憤怒,竟笑了笑:“從小到大,大家就都誇胡珏聰明,本宮也覺得。隻是沒想到,他比本宮以為的還要聰明許多許多……”
她突然話鋒一轉,盯着蕊娘:“不過,本宮憑什麼相信你?如今胡珏已死,他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全由你來定,未免不公。本宮怎麼确定,你不是為了避免死罪,蓄意污蔑,讓本宮覺得,他死有餘辜,從而放你一馬?又有誰,膽敢把主意打到本宮頭上,哪怕,是胡珏命令?”
蕊娘并不意外昭華會有此一問,她輕聲說:“啟禀公主,胡大人并不需要命令什麼,相反,是對方主動提出這個……計劃。罪女聽胡大人與代江談及此人,他們似乎也不知此人真實身份,胡大人似乎還曾設計想要找出此人是誰,但卻無果。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人與公主相識,對公主的許多事了如指掌,頗有算計。”
這番話顯然比之前的還要令人感到不安,在昭華身側,居然有這麼一個對她不利、處心積慮之人?
昭華嘴角抽搐了一下,蕊娘磕了個頭,道:“罪…雖罪女不知究竟是誰觊觎公主,但罪女有證據,可呈交陛下與諸位殿下,這證女自知,坦白殺害胡大人之事罪不可赦,但于公主而言,胡大人本就該死。且…據,或許能助你們尋到那人。于罪女而言,或許也算是……将功補過。罪女無所求,唯求留此條賤命,因罪女在這人世間,尚有不舍之人,不舍之事。”
張小鯉輕輕顫了顫,因阿姐這句話一時有些想哭,又抿唇忍住,現在一切顯然都在按阿姐的謀劃順利進行着,她并不是魯莽地來自首殺害胡珏之事,而是有後招。
阿姐說得沒錯,即便有刑罰也沒事,隻要不是死罪……
皇帝冷冷地說:“你這是在同朕談條件?”
“父皇。”昭華出聲道,“她是死是活無所謂,兒臣隻想要知道,那個所謂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皇帝盯着蕊娘看了片刻,道:“證據,呈上來吧。”
這便是隐約答應了,張小鯉暗暗松了口氣。
蕊娘磕了個頭:“多謝陛下。”
她先謝了,皇上自然得是一言九鼎的。
蕊娘道:“罪女那時偷聽完胡大人與代江談話,心緒極其複雜,一方面震驚于他與那人手段下作,一方面又為他要抛棄罪女而痛苦不堪。待他們離開書房後,罪女偷偷溜進去,尋到了一張胡大人與那人的書信往來,那書信中應該還有一小包迷藥,不過我翻找時,隻剩下這個了。”
蕊娘說罷,小心翼翼地從衣袖中掏出一張紙,那張紙已發黃,看得出有些年歲,但被蕊娘仔細保存,除了邊緣外,幾乎沒有破損。
蕊娘将那紙展開,卻見上頭是簡短的一句話“開府宴上,将随信附帶之藥粉投入那位酒水中,再送入悅然軒,一個時辰後再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