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唉聲歎息,顯然是覺得自己委實被連累了。
蕊娘歎了口氣,輕聲道:“那是泰安十七年的事……就在皇上賜婚後不久,胡珏也在外開府,開府時自要設宴,我在胡大人府上忙前忙後,在公主來後,胡大人卻要求我躲在廚房中不得外出,我一時羞惱,同胡大人争執起來……誰料,公主竟在外頭,将我倆的争執聽得一清二楚,她想要沖進來揪出我,卻被胡大人攔下。”
這件事所有人都聞所未聞,端王驚愕地“啊”了一聲,三皇子亦大吃一驚,喃喃道:“難怪方才蕊娘提及與胡珏之事,昭華你卻那般淡定……”
若昭華是第一次知曉,以她的性格,即便此時再失魂落魄,也該暴怒一場。
二皇子雖眼下危在旦夕,但亦驚訝地看了一眼昭華。
昭華似也回憶起了那時光景,扯了扯嘴角,道:“本宮六歲便同胡珏相識,他很聰明,永遠知道本宮在想什麼,所以……本宮從未和他有過任何争執,與他相處,總是很開心的。那是第一次,本宮與他争吵,也是最後一次。到現在,本宮也不曾忘記那一日,他将本宮攔在屋外,說……就算我此時沖進去,将屋内那女人殺了又如何。男子總是野心勃勃,越是聰穎優秀,越是注定會三妻四妾,本宮即便貴為公主,也不可能獨占他,何必自降身份,同一個平民女子拉扯。”
三皇子怒道:“這個胡珏,說的都是什麼屁話?!和皇叔一般,荒謬至極,真是人以群分。”
端王一呆,哭笑不得地說:“我同胡珏的确相熟,但,但他的風流韻事,我也知之甚少,何況他對昭華那般體貼,我以為……哎,罷了罷了,總歸錯的都是我!難怪那日你突然怒氣沖沖地走了……”
昭華卻扯了扯嘴角:“屁話?倒也不是。他那番話,令本宮覺得很有道理,本宮貴為公主,可一旦嫁了人,便隻是他的妻子。一個男人的妻子,還算是人嗎?隻不過是他的所有物,猶如斷了翅膀的鳥,困于後院,就算父皇回護我,也不可能事事時時關照,他要如何便可如何,屆時,本宮除了似尋常女子日夜哭啼,又有何法?”
張小鯉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昭華說“本宮憑什麼不當公主,去當低賤的楊夫人”,那時張小鯉隻覺得她是嫌棄楊彥,卻原來,昭華隻是平等地厭惡每一個驸馬,厭惡要嫁人這件事。
也難怪,那時張小鯉發誓此生不嫁後,昭華對張小鯉的态度的确有所軟化,還笑着誇她有點意思,雖然張小鯉不嫁人的原因和昭華并不相同,卻到底有些殊途同歸。
張小鯉一時間心緒複雜,卻聽得昭華輕聲說:“那時,本宮離開後,下定主意,要殺了胡珏。”
衆人又是一驚。
昭華回頭,看着眉頭緊蹙的皇帝,抿了抿唇,道:“眼下,也沒什麼好瞞着父皇的了,那時兒臣曉得,若同父皇說不嫁了,父皇便是再寵兒臣,也絕不會答應。兒臣恨透了胡珏,隻覺得自己太過愚蠢,竟被他蒙騙了十年,兒臣便想着,一定要親手殺了他方能解氣。誰知,還沒來得及動手,他就死了。”
昭華頓了頓,掃了一眼帳篷内的衆人,突然有些得意地笑了:“這才是本宮這些年,始終念念不忘,要找出兇手的原因。本宮,不是要為胡珏複仇,而是生氣,她竟搶先一步。”
昭華今日始終愁雲慘淡,直到此刻,她嘴角那抹笑,又讓熟悉的昭華回來了,她似乎為自己終于能澄清此事感到高興,又為戲弄了所有人而感到得意非常。
多少年,無論是她的幾位皇兄皇弟乃至父皇皇叔,還有她的曆任驸馬以及莫天覺,包括長安百姓,都覺得,昭華始終對那個英年早逝的胡珏驸馬念念不忘,他們都以為,她就像話本子上的癡情女子,盡管再飛揚跋扈,也不過是因為永失所愛,才會變得這般惹人嫌惡。
無數次,昭華想過要說清楚,卻又覺得若自己能忍住才有意思,等到胡珏之死揭開的那一日,她身上的真相,也會随之水落石出。
這一日終于來了,外人想象中她心底猶如月光純白無瑕的胡珏,終于可以被她一腳踩進污泥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