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沒有說話,于是就沒有人說話,幾乎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林存善是如何走入長憶郡主的帳篷,如何用匕首去刺殺她。
這是一場衆目睽睽之下的沒有成功的謀殺,可卻沒有要訊問林存善,仿佛已經給他定罪了——都親眼看到了,不定罪,還能怎麼樣?
張小鯉實在忍不了了,想要開口,林存善卻似乎若有所感,他本一直垂着頭,突然擡眼,看着張小鯉。
他的眼神仍十分平靜,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在告訴張小鯉——不要開口,什麼都别說。
張小鯉深吸一口氣,肩頭被人輕按了一下。
“小鯉。”張小鯉身旁傳來莫天覺極輕的聲音,“不要沖動。”
張小鯉猛地轉頭,莫天覺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他同樣神色憂慮,眉頭緊緊地擰着,也和林存善對視了一眼。
林存善見莫天覺來了,知他會勸住張小鯉,便又重新垂頭垂眼,跪在原地。
偌大的圍場,上一刻還是歡聲笑語,歌舞升平,此刻卻悄悄冥冥,唯有火燃木裂之聲,靜得讓人心裡發憷。
時間從未過得這樣緩慢,張小鯉在過度緊張之下逐漸放空,她想起林存善教她的詩句,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那時她還說,誰這樣無聊,這樣數雨聲,聽滴漏?
現在卻是分明了。
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終于裡頭有一位太醫匆匆走出,道:“啟禀聖上,郡主之傷并不深,也并未傷到要害,隻是郡主此前似乎才落水,舊疾未痊愈,如今已止住血了,暫無性命之虞。”
衆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氣。
皇帝也閉了閉眼,道:“那便好,今夜都守着長憶郡主,絕不可有任何差錯。”
那太醫拱手稱是後又立刻回了帳篷,皇帝面色沉郁,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存善。
他沒有說話,二皇子卻知該是自己開口的時候了,他眉頭一皺,極為不齒地說:“林存善,你為何如此窮兇極惡,竟要殺害長憶郡主?!且是這般衆目睽睽之下!”
林存善微微擡頭,歎息道:“罪臣怎敢又怎會殺害郡主?此番入帳篷,本是為緻歉,誰料剛掀開毛氈入内,便感覺腳下有什麼東西一絆,随即罪臣直直摔倒,頭暈眼花。尚未能回神,便又感覺有重物落下,遮蔽了帳篷内篝火,眼前一片漆黑,難以視物。罪臣隐約感覺面前有人倒下,摸索着前往,隻覺……手間一片滑膩。”
說到這裡,林存善垂眸,看了一眼手掌,苦笑道:“罪臣曉得這定是有人受傷了,外邊腳步聲紛至沓來,那時罪臣便意識到……恐怕這是一出引君入甕,再難以脫身,便也沒想着逃離,一動不動地等在了原地。”
他這話說的一派情真意切,在場之人面面相觑,一時拿不定注意,張小鯉卻是立刻信了,她知道林存善絕沒有撒謊。
皇帝聽他這樣說,臉色卻依然冰冷,沒有開口。
二皇子揣摩片刻,突然道:“方才,第一個掀開毛氈的是誰?”
馮樂安立刻道:“是張大人。”
這一下衆人目光又都落在了張小鯉身上,張小鯉點頭:“……是我。”
二皇子道:“那,帳篷内當時,可有其他人?”
張小鯉飛快地回憶着,道:“帳篷内當時一片漆黑,隻借了點外邊的光,看得并不真切——”
“——可有其他人?”二皇子看見皇帝蹙眉,立刻重複了一遍。
張小鯉胸膛起伏片刻,看了一眼林存善,林存善沉靜地望着她,并沒有任何暗示的眼色。
沒有暗示,本身就是一種暗示,他要她如實回答,他也知道,她會如實回答。
張小鯉道:“……沒有。”
頓時一陣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