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東清不解道:“找個這樣的女人,和胡珏的仕途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系,開設一個秦樓楚館,吸引大小官員,豈非比驚鵲門加鷹衛更好用?”代江嘲諷地說,“對嗎?蕊娘?或者說,我應該喊你原本的名字——池夢南。”
張小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驚叫出聲,林存善也眉頭緊鎖地盯着縫隙中蕊娘的臉。
池東清猛地站起來,看着眼前的蕊娘。
噼啪一聲,燭火跳動,映在蕊娘那張略施粉黛的臉上,他看見她微微蹙着的彎眉,那雙微微上挑的眼,不算太小巧的鼻子,和因口脂顯得飽滿的嘴唇。她不算什麼天大的美女,卻足夠光彩奪目,有一種風月場所女子特有的氣息,像一朵綻放的牡丹,層層疊疊,看不清底下真實的那一面。
方才,蕊娘說那故事時,池東清便一直在思考,蕊娘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阿姐,可蕊娘說南兒的故事時,語調平緩,毫無情緒,完全像是在說别人的故事。何況,她的語調,長相,氣質,和記憶中那個大姐截然不同——分離時他年紀也小,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但他記得,大姐總是溫柔地笑着,聲音輕緩,但比蕊娘的聲音空靈許多,句尾會輕輕上挑,像一隻不吵鬧的小鳥。
他還記得,不管他們碰到什麼事,大姐都會給最好的反應,他一口氣背下整篇千字文時,大姐一臉驚喜,連連鼓掌,誇池東清是最聰明的孩子,激動不已。一旁的池夢鯉聽了便不開心,故意伸腳要絆倒池東清,大姐趕緊拉住她,誇她是最機靈的孩子。
比起總是兇巴巴的二姐,比起總是劈頭蓋臉教訓兩位姐姐、又給他太大壓力的父母,反倒是總是溫柔若春風和煦的大姐,給了他許多真正的“家”的溫暖。
可眼前的這個……抱桃閣老闆娘,和當年的大姐,實在差的太多太多。
多到,盡管代江喊她池夢南,池東清也一時間喊不出那句大姐。
“你……你真的是……”
池東清嘴唇顫動,手指動了動,想要試着伸手觸碰蕊娘,蕊娘卻猛地将手收回。
她看着池東清,眸中有道不盡的悲涼:“池大人身世清白,何必碰我這下賤之身?昨日種種已如昨日死,如今,隻有蕊娘。”
代江嗤笑一聲,蕊娘瞥他一眼,冷冷道:“代江,當年你假死脫逃,回到泾縣後,胡珏出爾反爾,欲追殺于你,是我提前報信,助你更名換姓,安然度過四年時光,你便是這麼報答我的?”
這是張小鯉第一次聽到蕊娘這般冰冷的聲調,冷得不像蕊娘,也不像冰美人單谷雨,而近乎有點似昭華公主了,那是一種刀鋒般的冷。
代江好笑道:“報答?若要說報答,當年若非我被你套話,透露出胡珏真面目,你便已算報答。否則,你到現在恐怕還在傻傻地癡戀胡珏,可能還在受那可怖公主的虐待……這抱桃閣,也不會由你一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你留着我一條命,無非是怕将來身份暴露,我活着,至少還能似今日這般,告訴世人真相。可惜,就算我同全天下說了,對你也而言也沒有用,那銅像不會撤,你也無法再變回池夢南的身份。”
“變回池夢南?”蕊娘輕笑一聲,“這恰恰,是我最不願發生的事。池夢南什麼都沒有,隻有無盡的淚,如今回看,她淪落到那地步,是咎由自取,也是必然發生,我沒有第二條路——從我出生那日開始,便沒有第二條路。”
蕊娘說的,甚至不是“自我被變賣那日”,而是從出生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