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跟你說?”張小鯉不悅地說,“怎麼,我辭官還要你允許?再說了,我大字不識一個,你之前不就巴不得我辭官麼?”
“你明知道我無此意,又何必反複用我當時說的錯話來傷我。”池東清苦澀地說,“我該有此報,也知你不認我這個弟弟,但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阿姐。我不會、也沒權利阻止你辭官,我隻希望你至少能同我道個别……你知不知道,我厚着臉皮問莫大人,你辭官後會去哪裡,莫大人對我說,你說自己孑然一身,無所停留,要四海漂泊……我有多麼難受?”
張小鯉冷冷地說:“我說錯了麼?你該不會想對我說,三留村是我的家吧?”
“不,我知道你不會原諒爹娘,也無法再和他們相見、相處,我不會逼你。”池東清悲傷地看着張小鯉,“但我是你的弟弟,也許你不記得了,但我還記得,你總在受爹娘責罰後,掐我的臉,說将來若我當了大官,要占我的宅子,吃壞我的廚子,花光我的銀子。這句話很順,所以我記到了今天。”
張小鯉的确完全不記得了,但這話……嗯,聽起來像是她會說的。
池東清到底是忍住了眼淚沒哭,情緒也逐漸緩和下來,他扯了扯嘴角,說:“所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就算你嫌棄,也是。将來我若成家立業,你随時可以回來,你可以不嫁人,可以當個老姑娘,也可以嫁人了,帶着兒女歸來。”
張小鯉嘴角抽搐:“我為什麼嫁人生兒育女了還要去你家住?這是被休了?”
池東清一怔:“我隻是……”
張小鯉餘光瞥見了柱子後那人微微一聳的肩膀,大概連他都忍不住有些想笑,張小鯉無語地說:“我知道了,你别說了,還險些把自己說哭了,真是可笑。我不打算辭官了。”
池東清頗為意外:“當真?為何?”
“我想幹嘛就幹嘛。”張小鯉沒好氣地說,“你們西院這麼閑嗎?若無事,早些回去吧。”
池東清抿了抿唇,忍住喜悅的情緒,說:“好。我繼續回去查看董家案相關的東西,我始終有一種預感,阿姐一定很清白……一定很清白。我一定要為她做些什麼,我能做的,也隻有這個了。”
池東清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離去,一副鬥志盎然的模樣。
池東清走了,張小鯉抱臂在原地站着不動,半晌,莫天覺從柱子後走了出來,神色多少有幾分尴尬。
張小鯉道:“莫大人,偷聽牆角,可非君子所為。”
至少不該跟那林存善學吧!
莫天覺歎道:“本怕你結案寫不好,想去東院找你,卻聽聞你同池東清一道離開,我怕你們再起争執。”
張小鯉好笑道:“莫大人還真是事事都親力親為,這種同僚關系,你都要關得如此細微啊。”
莫天覺也無奈一笑,随即道:“你當真不辭官了?”
張小鯉點點頭,有些尴尬地問:“可以嗎?我昨日也并非正式辭官,莫大人總不至于告訴我,一日時間,反悔的機會都沒有吧?”
“怎會。”莫天覺搖頭,“我說過,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張小鯉說:“對了,方才池東清同我說,福喜身份似乎有些古怪,黑岑鼠是長安以北才有的,連州在西南,公堂之上那般緊張的氛圍裡,他随口一比拟,怎麼會用這麼偏門的動物來形容呢?”
莫天覺卻道:“你可記得那日在你家,我們讨論的空棺案?甯縣此前鬧鼠疫,就是黑岑鼠。這種老鼠在北邊實在常見,北人也經常南下求生,我想,應該是福喜認識過北人,學來了這麼一句話而已。”
張小鯉歎了口氣:“嗯,其實我也覺得應當是如此。不過,反正我也不辭官了,我阿姐的案子,我也不想放棄,先一邊繼續查着吧,若查不出什麼就算了,若能查出來……就是阿姐保佑。”
莫天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随即道:“不過,你為何突然決定不辭官?是因為顧家妾之案麼?”
“有一點。”張小鯉誠實地說,随即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想,如果那時在柳州的不是胡珏而是我,是不是就能更仔細一點,更認真一點……我已經不可能回到那時候去幫阿姐了,但我可以幫更多和阿姐、小倩一樣的女子。”
莫天覺注視着張小鯉,半晌,點了點頭:“你一定可以。”
張小鯉認真握拳,為自己鼓勁:“嗯,先從小事做起——我先去把結案寫了!雖然……我确實寫不太來。”
莫天覺道:“那我幫——”
“——莫大人你都回來了,齊浩然應該也回來了吧?”張小鯉道,“你們空棺案查的如何了?”
莫天覺一怔,說:“略有進展,齊浩然确實回來了。”
“正好,他坐我附近,我可以去問他了。”張小鯉擺擺手,“這兩日辭官了又不辭官,反反複複,叨擾大人,多謝大人不見怪!”
說罷,一撩衣袍,揚長而去了。
莫天覺一怔,望着張小鯉的背影,無奈一笑,随即笑容又收起,化作一絲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