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規矩,破案後要寫一份說明,一式兩份,一份留在驚鵲門,一份留給長安衙門,張小鯉滿頭愁緒地找齊浩然要了一個樣闆,打算照抄一下,稍微改一下案情陳述就行。
寫的時候,張小鯉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一時間都幾乎忘了自己和林存善的争執。
雖然她很多字不會寫,措辭也有些拿不準,但還是先把大概能寫的寫了出來,寫不來的地方就先空着,打算一會兒一口氣問一問齊浩然。
齊浩然此時不在,他們幾個為了空棺案似乎也忙得夠嗆。
她笨拙地寫了一行就把自己累了個半死,趴在桌上發呆,一個人慢慢走到張小鯉桌子對面,掃了一眼桌上的紙,輕聲說:“砒字錯了。”
是池東清。
張小鯉不悅地擡眼,池東清有些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說:“你要寫總結卷宗?我可以幫你,你口述,我幫你寫。你現在認得的字還是太少,寫着太累 ,太多錯漏。”
張小鯉涼涼道:“你很閑嗎?”
“挺忙的。”池東清認真地說,“不過,張大人若需要幫忙,随時喊我便是。”
張小鯉懶得理他,擺擺手趕他走,池東清卻反而壓下身子,低聲說:“我想單獨和你聊一聊……是很重要的案子。”
張小鯉一愣,雖有些懷疑,但還是起身,跟着池東清走到外頭無人之處。
這次她怕隔牆有人,先檢查了一下周圍的樹和柱子,免得有人提前躲着。
池東清就站在一旁,看她靈活地檢查完,對他擺了擺手,這才開口:“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大姐的案子。”
張小鯉瞪大了眼睛,池東清耳朵泛着一點紅,說不上是激動還是在邀功,說:“恰好莫大人讓邵大人重新整理胡珏的案子,我全借來看了,還自己四處調查了,我之前有些同窗現在還在柳縣考學——”
“——原來是因為你啊!”張小鯉無語至極。
如此看來,那日昭華真的都偷聽到了!
她知道池東清是張小鯉的弟弟,定然也萬分關注池東清的動向,見池東清那麼關心柳縣董家案,加上池東清的戶籍并未隐瞞,他曾有兩個姐姐,池夢南和池夢鯉——稍一聯想,一切就明明白白了。
虧得張小鯉剛剛還想那麼多!她簡直想給池東清兩拳!
池東清疑惑地看着張小鯉,說:“什麼我?”
張小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道:“沒什麼。你查到什麼?多餘的不用說,邵大人那邊新調查的我都知道。”
“我覺得這個福喜很有問題。”池東清認真地說。
什麼廢話?
張小鯉都不想聽了,池東清又說:“他的身份……很奇怪。”
張小鯉一愣,道:“什麼意思?”
池東清根本不需要看文書,幾乎是倒背如流地說:“南兒此賤妾,毒若黑岑鼠……這是福喜在公堂上所說的話,你知道嗎?”
張小鯉點點頭,池東清說:“黑岑鼠大多在北方出沒,而福喜是連州人,連州地處西南,根本沒有黑岑鼠。他年紀又輕,應該是直接從連州去的柳縣,柳縣也沒有黑岑鼠啊。”
“你這有些,牽強附會了吧?”張小鯉忍不住用方才林存善駁斥她的話來說池東清,“這個福喜,不是本就很擅長除鼠,甚至能靠這個吃飯嗎?他見多識廣,知道黑岑鼠也不奇怪。”
池東清說:“的确可能聽說,但人很少會用自己聽說的一種生物去形容女子……我也隻是瞎猜。”
張小鯉注視着他,池東清後知後覺地說:“等等,你一直在家,根本沒來過驚鵲門,這邊也沒有林存善調閱的紀錄……你怎麼會知道邵大人查董家案寫了什麼?”
甚至連黑岑鼠這種細節都知道。
張小鯉沒好氣地說:“你說呢?”
池東清驚訝道:“不是巧合……莫大人是為了你才讓邵大人重新整理胡大人留下的卷宗,是藏木于林,本來為的就是大姐的案子。”
張小鯉無語地擺擺手,懶得多說,轉身就要走,池東清卻有些激動地說:“你為什麼完全不告訴我?你告訴了莫大人,一定也告訴了林大人……他們都知道,為何卻不告訴我?那也是我的大姐!”
張小鯉深吸一口氣,回頭看着他,本想罵他兩句,但見池東清一臉傷心,眼圈發紅,竟是真的泫然欲泣,甚至指尖都發着抖,那模樣幾乎和方才的小倩重疊了,張小鯉痛苦地按了按眉心,覺得自己才想哭!
池東清握着拳,忍着不讓自己落淚,質問道:“你仍介意我說阿姐的那些話,對嗎?我真的後悔萬分,也真的相信大姐絕不會殺害那麼多人……無論如何,我都想幫大姐平反。”
張小鯉張了張嘴,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細節的腳步聲,她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看見那人一頓,停在了廊柱後,張小鯉有些尴尬,正要說話,池東清卻又說:“此外,你要辭官,也不曾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