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鯉獨自坐在院子裡發呆,她擡頭看着天上那輪彎月,想到方才,莫天覺在月色下,攔住自己的車,向她道歉。
張小鯉突然站了起來,她走出自己的小院,走到林存善門前,伸手敲了敲門。
敲了兩下,張小鯉才意識到時候不早,林存善定然已睡了,撓撓頭,轉身要走。
然而身後卻傳來吱呀的聲音,門開了。
張小鯉瞪大了眼睛,轉頭,看見林存善穿着毛茸茸的外套,嘴裡哈着寒氣,眉眼帶着一點疲倦,嘴角卻還是笑着的:“既然要敲,就敲醒為止,幹什麼半途而廢?”
張小鯉奇怪地問:“你沒睡?”
林存善說:“猜到你睡不着,遲早來找我談心。”
張小鯉心頭一動,覺得有點好笑,跟着林存善走入他的小院。
外邊太冷,兩人走入書房,書房裡還烤着火,張小鯉在火盆邊搓着手,林存善打量着她,說:“和單姑娘聊什麼了?聊端王與她的愛恨情仇?”
張小鯉點點頭,說:“昭華公主今日對我說,翟家男子,都是情種。單姐姐要殺端王,端王亦能原諒……二殿下看着冷漠,卻因為被救,執意迎娶一個盲女入府,還專寵三年……”
林存善眼眸一轉,道:“什麼二殿下被救?”
張小鯉道:“嗯?具體的我也不知,昭華随口一說的,那個姚冉冉,似乎是曾在郊野救過受傷的二皇子。”
林存善也沒追問,伸手敲了敲她的腦袋,說:“你别想了,你想不通的。”
“我知道。”張小鯉說,又突然搖頭,“也不是完全想不通。我好像,懂了一點什麼。”
林存善挑眉,滿臉不信:“願聞其詳。”
張小鯉輕聲說:“我一直覺得,我很讨厭莫大人,讨厭他的古闆、讨厭他從來不相信我、讨厭他對思竹姐姐的死那般冷漠……”
林存善垂眸看着張小鯉,沒有接話,任由張小鯉的這段話越來越輕。
張小鯉頓了一會兒,說:“可單姐姐說,她對端王,不止有恨。”
火盆裡的火噼啪了一下,林存善輕輕說:“你對莫大人,也不止是讨厭。”
張小鯉沒有否認,用力地搓了搓手,說:“今天,昭華公主跟我說,莫大人在睡夢中,喊我的名字,跟我說對不起。”
林存善笑了一聲,也許那也不能算是笑,他說:“原來她告訴你了。”
“當時,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可是……”張小鯉突然擡頭,看着林存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是一下子,我的心又不那樣跳了。我想的是,如果,更早之前,我就聽到這件事,一定會很開心的。”
林存善難得露出一絲茫然,道:“什麼?”
張小鯉說:“我不喜歡别人跟我道歉,因為那意味着對方做了對我不好的事,所以我也不喜歡原諒别人。莫大人總是在事後道歉,但他其實也沒做錯什麼。他隻是個有點遲的好人。可遲了又遲,最後,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林存善說:“今夜,雅正将馬車攔下,又向你道歉時,你分明笑得很開心。”
張小鯉又笑了:“我那時候笑,就是突然覺得,為什麼總是這樣呢?其實莫大人做的事,我都能理解……他可以繼續這樣做,也可以不要道歉,可是他總是一直那樣做,又一直道歉。莫大人活得太辛苦了,我不想一起辛苦。”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趕緊擺手:“我說的一起辛苦,不是說和他在一起的意思,且不說他将來是驸馬,我也發誓終生不嫁了,哪怕沒有這兩件事,我和莫大人也不可能在一起,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林存善打斷了張小鯉的語無倫次,“我也知道,你從來沒有想過那麼具體的事,比如,是否心悅某個人,是否要和那個人共度餘生,你……不會思考這些。”
張小鯉點頭:“确實。剛剛我思考了,但是,就像莫大人一樣,也是一個很遲的思考。我……确實,讨厭過莫大人,現在,不讨厭了。”
也确實,不止讨厭過,但現在,也沒有了。
林存善溫柔地看着張小鯉,揚了揚嘴角,說:“那,為何要同我說?”
張小鯉茫然地看着林存善,說:“我這些亂七八糟的絮叨,除了你,也沒人樂意聽我說了吧?”
林存善好笑地說:“對。”
張小鯉想了想,又有點嫌棄地說:“而且,你那般風流,對風月之事可謂融會貫通,找你聊這些,再适合不過了。”
林存善瞪大了眼睛,聲音也徒然大了:“風流?!若我沒記錯,我身邊的女子隻有你一人吧?”
切……
張小鯉都懶得提天香樓,起身,打了個哈欠道:“我去休息了,明天一早還要送單姐姐走呢……”
她大步離開,壓根懶得管林存善在身後絮絮叨叨地說什麼自己和風流無關,說什麼張小鯉自顧自地說完就走,不管他死活……
張小鯉忍着笑,隻覺得一身輕松,她走出書房,此時已經是後半夜,月亮也快落下了,那一點微薄、朦胧的月光映在張小鯉身上,她伸出手,輕輕一抓,又松開,月光不曾改變分毫,隻有自己手指的影子,輕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