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鯉回到自己的一進小院時還有些怅然,單谷雨才剛搬進來,這下又要離開,且不知要去多久,恐怕少則半個月,多則數月。
而且,等單谷雨回來時,她張小鯉也未必還在京城了。
恐怕,那時她已和那個方婧一樣,改頭換面,下了江南……
張小鯉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她起身推開門,卻見對面單谷雨的房間也亮着燈。
張小鯉想了想,輕聲道:“單姐姐?”
單谷雨很快從裡頭打開了門,道:“你怎麼還沒歇下?進來吧,外頭多冷。”
張小鯉點頭,走入單谷雨的房間,她的東西也才剛收拾來,現在不必怎麼收拾就可以帶走,張小鯉道:“單姐姐也睡不着麼?”
單谷雨有些苦澀地點頭,道:“嗯。小鯉,抱歉,之前一直沒跟你說我同端王殿下的事。”
“你早就說過了,時機合适之時就會告訴我的。而且,我方才突然想到……”張小鯉狡黠地說,“單姐姐那次敢冒充林存善見昭華公主,我說你實在冒險,你卻不答話。其實那時,就是某種暗示。清風茶樓時昭華公主見到你,似乎也是一眼就認出了你。”
單谷雨有些意外,說:“你居然還記得這麼細節之事。嗯,端王與公主交好,公主數次來過府上,自然記得我的臉,我與端王的那些事,恐怕她也知情。我的确……是在賭,賭她看在端王的面子上,不至于殺了我。”
說到這裡,單谷雨苦笑道:“我一面千方百計脫離端王,一方面卻還是在仗着他行事,這和狗仗人勢有什麼區别?”
“話怎麼能這麼說!”張小鯉激動地說,“能用則用嘛,他們這些王公貴族,平日把平民當豬狗一般用,難得有利用他們的時候!”
單谷雨聞言有些好笑,思索片刻,點了點頭:“也是。隻是這次險些牽連到你。我仍覺抱歉。”
“真的沒關系,我不但不覺得有問題,還很開心。”張小鯉認真地說,“單姐姐願意為了朋友以身犯險,那将來若我出事,單姐姐一定也會一直記得我。”
單谷雨一怔,道:“怎麼說這樣的話?莫非這次進宮,還出了事?”
張小鯉扯了扯嘴角,說:“沒有。隻是你也說過,長安之内步步驚心,我如今還當了官,未來不可知的地方太多了……那個,單姐姐,你可否留下一些藥,比如,治跌打損傷的?”
她不想跟單谷雨說自己明日就要受罰,怕她路上擔心,但一想到五十杖,的确也不是個小數目。
單谷雨道:“這還需要你同我說?我早已備好了各類藥物,寫了各種用途,你若看不懂,就讓流朱與淺墨幫你看。不過,我還是希望你用不上這些藥才好。”
張小鯉心虛地點點頭,又擔憂地道:“單姐姐,你路上一定要像莫天覺說的那般,不可沖動。雖你擅毒,但畢竟是鞑密長相,又是女子。就算你再恨端王——”
“——小鯉。”單谷雨突然道,“我對端王,并非隻有恨。”
張小鯉一愣,有些迷茫地望着單谷雨,單谷雨垂眸,盯着旁邊袅袅的檀香,突然自嘲一笑:“也許,隻有面對什麼都不懂的你,我才能說一說心裡話。”
這種感覺真不是滋味,之前林存善也說她什麼都不懂,眼下連單姐姐也這般說。
可是她沒有反駁,隻安靜地看着單谷雨。
單谷雨說:“我當然是恨端王的,此前,我恨所有闵國王族。但是,若非端王,我早已死在那一日扈州的街巷之中……他所記得的事,我也一幕不曾忘記。”
那場雨,那個表面嬉笑着的王爺,還有他是如何小心翼翼為她捏造一個身份的。
單谷雨不知想到了什麼,輕輕一笑。
她的這個笑,和以往的笑容都有些不同,帶着一絲怅然,一絲缱绻,還有一絲追念,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生動。
張小鯉怔怔地看着單谷雨,突然明白,單谷雨說,她對端王,并不隻是有恨。
“我在王府的日子,便不同你說了。直到那時方婧傳來暴斃而亡的消息,我驚怒交加,但也知道不可能依靠端王,我徹底清醒了,同他說,我想要自由,但他卻沒有放走我。”單谷雨的神色冷了下來,“這更加令我意識到,他所謂的寵愛,又何嘗不是某種限制……”
“所以,你就給端王下毒了?”張小鯉道。
單谷雨點點頭:“但我還是沒有用那根淬了斷魂的針,我……”
說到這裡,單谷雨閉了閉眼,神色有些痛苦。
張小鯉輕輕握住單谷雨的手,說:“單姐姐,你又何必自責。你方才已說的很清楚,鞑密滅國,你一個人如何扭轉乾坤?端王又是個閑散王爺,你就算要殺,也該殺……呃,皇上。”
單谷雨愕然地看了一眼張小鯉,張小鯉趕緊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隻是,口頭分析,你可千萬别犯傻!”
單谷雨被逗笑了,搖頭說:“這傻,我倒是沒有能力犯。”
“何況,端王确實救你一命。”張小鯉糾結地說。
單谷雨說:“是啊。那次……我以為他不會再放過我,但沒想到他仍沒有追究我,而是将我放出了端王府,并允諾即便再見,也會裝作不認識我。之後,我便四處遊曆,還見到了你。”
張小鯉說:“其實,這樣說來,端王對你的确也……哎呀,罷了,林存善說得對,情之一字,實在難以參透。”
單谷雨道:“不懂才好,小鯉,你若能一輩子都不懂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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