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着多年來在官場摸爬打滾,練就的眼力,沈晝眉心緊蹙,剛要喚來管家送客。
俊朗郎君擡手示意且慢,而後一手放于腰側,一手附後,泰然自若:“沈侍郎不妨聽我一言。”
沈晝蹙眉,“我似乎并不認識公子。”
郎君眉目間隐隐透出似有若無的病氣,周身的氣質卻讓人下意識忽略了這一點。
他咳了咳嗽,沈晝原本不耐的神色忽頓,蓦地驚愕一瞬,想起朝廷傳聞。
聖上六子,體弱多病,陛下憂子太過,便送往國寺休養,及冠後開府封王,因幼時經曆,不喜見人,極少露面。
此人談吐舉止,皆有着皇室習慣。
體弱,但眉目是掩不住的桀骜意氣。
沈晝趁他發覺前迅速低頭,奈何太過刻意,被面前郎君捉了個正着。
郎君輕笑一聲,沒有戳破,似乎不在意自己是否暴露身份。
他此番前來不是為了和沈晝噓寒問暖,而是試探沈家的事他知道多少。
旁人不知,不代表他不知道。
沈家牢獄滅口時少了一人,即便那老頭子拿個替身來混淆視聽,掩人耳目,也逃不過時刻盯着風聲的暗衛。
沈家獨女,沈素玉。
那夜暗衛親眼看到,牢獄中一少年身穿黑袍,背着個人,匆匆趕往上京城門的方向。
即便他的人個個心狠手辣,也敵不過那少年一人,那麼多人能打個平手,沈家倒真是深藏不露。
漏網之魚罷了,遲早捉到。
想此,宋徽珏笑意深了深,語氣溫和:“沈侍郎不認識我沒關系,我認識你便好。”
一副綿裡藏針的模樣。
沈晝按捺住退後的本能,背後冷汗淋漓,鬓角一滴細小的汗珠慢慢沿着面龐滑落:“公子此話何意。”
宋徽珏剛要繼續試探,隻見窗外忽然飛來一隻羽毛光澤的青雀,正叽叽喳喳打理自己的羽毛。
他不由投去目光,這是他府上獨有的通訊信号。
宋徽珏心裡輕啧一聲,眸光劃過深邃,暗道來信來的不是時候。
他面上不顯,唇角笑意不變,朝沈晝禮貌作揖,一系列動作滴水不漏,挑不出差錯。
“沒别的意思,沈侍郎公正不阿,我等欽佩,想要結識罷了。”宋徽珏道,“我這有一盒上好的清淮茶,便贈予侍郎聊表心意。”
不等沈晝開口拒絕,宋徽珏不知有意無意,從袖擺取出茶盒放到一旁小桌,低首示意,“在下就不多打攪了,告辭。”
待宋徽珏腳步聲走遠,管家來收拾正廳,沈晝呆站于原地,往後退了幾步,跌坐在正座上。
他怔忡地看着不遠處客座小桌上放着的精緻木盒,如同洪水猛獸,忙不疊讓管家扔到倉庫,再做商議。
未料這一扔,事情繁忙,竟忘到了腦後。
現下再想起,再聯想到朝堂上宋徽珏往自己投來的似有若無的目光。
沈晝不禁打了一激靈,一陣後怕,心口像懸起一塊石頭,半天落不着地。
六皇子上門,沈家牢獄之災……
六皇子剛拜訪過,朝廷鬧出了牢獄一事。
他好似摸到了某種聯系,卻又說不上來,缺少關鍵,差一點便可看到事情全過程。
沈晝越想越深,察覺自己的想法,驚吓回神,心髒砰砰直跳,額頭冷汗一片。
他拍了拍胸口,恍若未來得及從驚恐中緩神,現下再看這茶水,隻覺燙手山芋。
看到甯氏一陣火大,甩袖站起,砰的一聲椅子倒地,女娘被他巨大的反應吓了一跳,還沒出聲,就聽面前人呵斥。
“婦人之見!誰讓你擅自做主動倉庫的東西!”
“來人!”沈晝這時才想起前妻的賢惠體貼,連帶顧及起沈夕谙,心底愧疚不已,話音一轉:“從今天起,夫人行事欠妥,皖皖如今年歲不小,該學學管家之道。”
話到此處,甯氏心中不安起來,緩緩升起不好的預感,掌心緊攥住裙擺,咬緊牙關。
“倉庫鑰匙暫且交由大小姐保管。”說着,沈晝向屋外高喊喚來管家:“福德,你去把鑰匙送過去。”
福德作揖道:“是,老爺。”
考慮到從前甯氏的作為,若沒有這一番變故,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隻怕有心人借此生事。
沈晝考慮良久,決定敲打敲打,防患于未然:“你跟着我也有些年數了,小姐年少稚嫩,有困難,你可多幫襯。”
“有何疑問,找我便是。”
此話一落,甯氏瞬間心涼了半截,不知到底發生何事,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猝不及防。
她看着沈晝離開的背影,剛要開口,觸及到他冰涼冷漠的眼神,那一點僥幸須臾熄滅,欠身啞聲道:“妾身知曉。”
門開,外面陽光明媚,溫度燥熱,奈何夏季的炙熱,也緩不了她滿身刺骨的寒涼,光線刺眼的生煩。
陰影處,甯氏雖是善解的笑着,細看,眼底的嫉恨再也壓抑不住,素日精心維持的溫柔體貼形象頃刻化作泡沫。
若是有人在場,必會被此情形吓到不敢吱聲。
甯氏攥緊裙擺,布料被她揉捏的皺成一塊,她氣的發抖。
沈,夕,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