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的詩人分為兩類。一類,他們是救世主,溫存而強壯,坐在一輛霹靂和光明的車上周遊他的王國;另一類,則像倨傲的撒旦,當他從天國貶谪的時候,拖帶了一大群星星墜落。”——源自雨果對于拜倫的評價
裡德爾拿了一塊松餅放入口中,濃郁的香味在舌尖蔓延開,再抿一口可可,冬日的寒冷便被驅散了。“來一片嗎,西弗勒斯?你看起來随時都要倒下了。”她的眼睛微眯,慵懶地靠着講桌,絲毫沒有一個掌握了歐洲大部分勢力的黑巫師模樣。她看起來是那麼得無害,仿佛僅僅是一位享受當下的美貌女子。
“謝謝。”斯内普詫異地看着她,眼前的人完全脫離了他的猜想,不同于人們口中描述的模樣,這不由令他手足無措。他隻好低垂着頭,呐呐地接過了裝飾着精美花紋的瓷盤。
“你不用拘謹,完全沒有必要,”裡德爾笑着,“你腦中的所有想法,都一覽無餘。”
斯内普驚訝地擡起了頭。
她滿意地看見對方的眼中并沒有多少恐懼,相反,那雙隐藏在膩成一縷又一縷發絲下的眼睛裡閃爍着渴求的光芒,正如她許多年前從鏡子裡看到的一樣。
“攝魂取念,是嗎,教授?”他喃喃道。
“是的。”
“那,那您願意教授給我嗎?”斯内普藏在長袍下的雙手微微發抖,他幾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迫切地想要汲取更多的知識。
裡德爾歪了歪腦袋,視線投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一兩隻飛鳥劃過天空,留下淺淺的黑記。她收回目光,又看向瘦弱的男孩,語氣揶揄,又帶着一絲循循善誘,“那為什麼要教給你?你能帶給我什麼利益嗎?”
“我全部的忠誠。”斯内普一字一頓地回複道。
回應他的是裡德爾的笑聲,無比清脆,劃破了沉寂的空氣。“永遠,永遠,不要許諾你的全部,西弗勒斯,這本身就是一個愚蠢至極的行為。這個世界一刻不停地發展,人也再變化。上一秒你還仰慕至極的人,下一秒,你便會因為他不符合你的預期而産生厭惡。你知道失望是什麼嗎?失望便是全部幻想的破滅。”
有一片花瓣落在了裡德爾的指尖,被她輕輕放在了唇邊,吻了一下。
斯内普困惑極了,無所适從地立在原地,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他完全不明白對方的意圖是什麼,明明方才願意讓他承擔部分在英國的事務,現在卻毫不客氣地批評他,稱他的行為愚蠢至極。他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了,因為自己完全猜不透對方内心的想法。
“西弗勒斯,送給你。”裡德爾将那片花瓣遞給了他,抿唇笑道,彎彎的眉眼,好看極了。斯内普手足無措地接過了那片枯花瓣,在他指尖碰到的一瞬間,那幹枯的花瓣,就鮮活了,帶着血一般的豔麗。他遲疑地,将花瓣輕輕地貼在了自己的唇邊。
“人,都是視覺動物,”裡德爾擺擺手,示意他離開,“我希望你下次來時,能更整潔一些。你這副模樣,就在告訴其他人,我是個怪胎。”
門,被關上了,也掩蓋了斯内普漲紅的臉。
裡德爾踱步到了窗邊,對着玻璃窗上哈了一口熱氣,在水霧上畫了兩個小人。這是幾十年前她在霍格沃茨最喜歡的娛樂。
每一個巡夜結束的時刻,每一次從有求必應室疲倦地走出,她總能碰見,在走廊昏黃燈光下等待的肖恩。他們會一起到爐火熊熊燃燒的廚房裡,享受家養小精靈端上來的松餅和并不甜膩的可可,然後慢悠悠地晃過長廊,在玻璃窗上畫下圖案。
她畫一半,肖恩畫另一半。
對方,是除了鄧布利多之外,敢直言指出她錯誤的人,會明确、不加掩飾地告訴她,她的行為已經超出了灰色的範圍。
“是的,确實是這樣,那又怎麼樣呢?”裡德爾咯咯地笑起來,餘光随時注意着走廊的動靜。那時的她,還沒有現在這般強大,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肖恩溫熱的手掌貼上她的臉頰,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耳垂。一冷一熱,在這些漫長的冬日裡交融在一起。他鮮少做這些失禮的舉動,隻有在情不自禁的時候,才會短暫地放縱。
“我無法說服你,也無法改變你,湯姆。我也不會嘗試這麼做,因為這是對你,也是對我極大的不尊重,”他的話頭一轉,“可如果你犯下我範圍之外的錯誤,我會毫不猶豫地……”
“殺了我?”裡德爾接過了他的話頭,笑得愈發明朗,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肖恩搖了搖腦袋:“我做不到,但其他人會審判你。”
“别做夢了,肖恩,”裡德爾殘忍地打斷了他,“在那之前,我會先殺了你。”
這場對話,後來變成了事實。
她有在事後想過,有且僅有一次猜想,肖恩在那日是不是有所遲疑。但她又立刻嘲弄地否認了自己的想法,他才不會這麼做。肖恩比她更為忠誠,更忠誠于自己的理想。
這幾日的雪都下得大極了。
周末的霍格莫德格外熱鬧,三把掃帚裡擠滿了聊天的村民與學生,手裡都捧着一杯熱騰騰的黃油啤酒。西裡斯呆在角落,懶懶地擡起眼皮,瞧了一眼仍試圖勸說他的表姐,還有一旁默不作聲的堂叔,忽地笑了。
“貝拉,你不用再說了,我和布萊克家族,已經沒有絲毫關系了。”西裡斯的語氣無比生硬,但也保留了兒時最後的溫情。家裡人都說,小天狼星和貝拉特裡克斯是家族裡最像的兩個人,小時候便無法無天,敢獨自到麻瓜世界玩耍。
這點,他自己也是同意的。可惜,兩個相似的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你……”貝拉特裡克斯還想在說什麼,卻在看到不遠處的身影時軟下了語氣,近乎狂熱地喚道,“Lord!”她反複喃喃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神靈。
裡德爾回頭,打量了一番,向身邊人耳語了幾句,便笑着走了過來:“貝拉,很高興見到你。還有你,阿爾法德,真是好久不見。這位是查爾斯,我想大家都認識吧。”
她感受到了身側查爾斯不見掩飾的不滿,還有貝拉特裡克斯和西裡斯灼熱的視線。這兩人的目光,近乎沒有差别,很難辨認出究竟哪一道屬于誰,正如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到布萊克大宅時聽到的格林德沃給予的評價:“布萊克家族,盡是瘋子。”
阿爾法德是最為從容的那一個,如果忽略他因為捏緊的動作而近乎發白的關節。他微抿了一口黃油啤酒,久違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暖洋洋,身側壁爐裡的木柴也熊熊燃燒着,但他卻覺得自墜冰宮。是他,高看自己了,也高估了時間的力量。
“下午好,湯姆。”他輕輕地說,口氣相較于許多年前,似乎毫無變化。仿佛在下一秒,他和眼前這位女子,便會挽着手,拐進一旁的包廂,去見格林德沃。
阿爾法德擡起了頭,看着容貌較許多年前毫無變化的兩人,陌生又熟悉的酸澀,還有沖動一齊襲上了心頭。這三十多年,他走遍了世界的許多地方,巫師界、麻瓜界,去尋找自己所缺失的東西。
當他了解越多,距布萊克繼承人這個身份越遠,他便愈發意識到自己的狹隘。他知道曾經令他無比狂熱的理念,從根源便是錯誤的。
但是,他還是無法将那個人的身影從自己的記憶裡抹去,反而随着時間的流逝,越發清晰與渺遠。他試圖在古籍的研究裡獲得撫慰,嘗試着在麻瓜的革命裡重獲沖動,可他在一次次的流血,一次次重複的抄寫中,重塑了她的形象。
于是他回到了英國,在麻瓜的村莊裡住下。他沒有去找她,一次也沒有。他也從未有過結婚的念頭。阿爾法德的心髒隻有一個,一生隻能奉獻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