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這般,每一句話後都藏着其他意味,語言僅僅是使利益最大化的手段,一直試圖從他人的嘴裡套出信息,無法帶給她助力的人隻會被毫不猶豫地割舍,無論曾經兩人看起來是多麼的親密。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接下來的走向。自己陷入醜聞,布萊克被徹底架空,兩人形同陌路,再也沒有任何聯系。她完全可以做到,沒有絲毫猶豫。
辦公室内,氣氛無比沉重。鄧布利多手指交叉着放在桌上,鏡片後的眼裡透出銳利,仿佛一切的謊言在他的注目下都無法逃脫。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讓對面的女孩不由地縮了縮肩膀,椅子發出響亮的摩擦聲:“艾琳,我希望你能如實地告訴我,那日你們确實在黑湖邊舉行了這場聚會是嗎?”
“阿不思,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迪佩特疲倦地捏了捏鼻子,往日立在頭頂的兩縷白發也塌了下來,有氣無力地貼着頭皮。他本想再說什麼,看到鄧布利多的表情,也隻好無奈地歎息一聲,擺擺手任他去了。
格蘭芬多的學生在進行魔咒訓練課時,攻擊年輕□□和學生會男主席肖恩至死,僅僅是因為這兩人發現他們在進行不合法的黑魔法訓練。身為格蘭芬多院長和該計劃指導教授的鄧布利多自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迪佩特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鄧布利多松開了交叉的手指,兩手微微攤開,一字一頓地逼問道,“請如實告訴我。”
“我,我記不太清楚了,那可真是噩夢,梅林,我真的什麼也記不得了……什麼也沒有發生!”艾琳驚恐地打量着周圍,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抖得如篩子般,說到最後已全是泣音。
“艾琳,平複一下心情,慢慢說,我想你一定記得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麼,”裡德爾輕輕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指尖狀似無意地滑過了她的脖頸,撞上鄧布利多如死水般的目光,又揚了揚嘴角,“你的回答對我們很重要,大家可都在等你呢。”
艾琳用力搖了搖腦袋,仿佛在竭力擺脫什麼,約過了十秒激烈的擺動,她突然沒有了動靜。再次擡頭時,神情已變得平靜,平靜得簡直不像一個正常人,“先生,我真不知道他們在進行黑魔法的研究。我隻了解在正式的活動之外,他們會有私自的聚會。他們的情況不太對勁,于是我就告訴了主席肖恩。他說他會去打探情況,然後,然後就發生了這件事。”
“那貝克教授為什麼會出現在黑湖邊?他是霍拉斯的助手,之前有參加過活動嗎?”鄧布利多教授站起身,在壁爐邊踱步,紅色的火焰映在他的長袍上,仿佛在一簇簇地跳動。
艾琳恍惚地點了點頭,又厲聲尖叫道:“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别來問我了!”她的聲音是如此凄厲,如同遭受着難熬的痛苦,能清楚地看見脖頸處鼓起的青筋。
裡德爾拍了拍艾琳的肩膀,溫聲安慰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現在需要休息。回寝室好好睡一覺,不要再想這件事。”艾琳在她的安撫下慢慢變得安靜,腳步踉跄地起身,緊緊抓住了長袍的上端,蒼白的指尖有兩個黑點,微不可察。
“抱歉,教授,”裡德爾拉了拉袖口,掩住了小蛇尖牙上的血迹,一副愧疚的神情,“艾琳她接受了太多的刺激,如果您還有什麼問題,就問我吧。”她垂下頭,睫毛微顫,似乎因為這件事情而無比得難過,眼睛裡有道紅光一閃而過。
鄧布利多單手撐在了她的右側,投下了一小片的陰影。壁爐裡的木柴因為過高的溫度而接二連三地炸開,爆出了火星:“湯姆,你為什麼要開展這門活動?”
“你在明知故問,先生,”她頗為無辜地偏了偏頭,指尖撫上眉心,蒼白脆弱的神情格外惹人憐惜,“為了提高大家的魔法實力。當然我們不會做任何違法的事情,也不會教人如何犯罪。先生,你作為指導老師也有近一年的時間了,你有看到任何不良行為嗎?”
鄧布利多沒有說話,他隻是定定地注視着近在咫尺的女孩。他們之間隻隔了一個手掌的距離,他可以聞見她身上的清潔劑味道,檸檬味,和他用的是同一款,還有淡淡的野玫瑰花香。他了解裡德爾的品味,也知道這瓶香水是布萊克送的。她一直沒有用過,直到布萊克離開。但這兩種味道,都無法掩蓋她身上愈發濃重的血的氣息。
“阿不思,你的心情我固然理解。但你的懷疑,實在是過于離譜。許多老師都參加過這項活動,都表示氛圍很好。這項活動沒有錯,湯姆也沒有錯,錯的是那幾個走上歧途的格蘭芬多學生。”老校長抿了一口茶,煩躁地擺擺手,示意兩個人先出去,閉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霍格沃茨這兩年真不安分,想必魔法部又要抓住這件事情大做文章。
門輕輕地關上。兩道身影在牆壁燭火的映照下拉長,然後密不可分地交疊在一起。
“先生,這場是我赢了。”裡德爾微笑道,但笑容裡分明藏了其他的意味。黑蛇因為熟悉的氣息在她的袖口亂竄,焦躁地甩動尾巴,卻被她用一根手指按下了。
鄧布利多的魔杖在手心裡捏緊,又放松。“湯姆,”他的聲音悲哀得近乎喪失了悲哀,話音消失在微不可查的歎息聲裡,卻又含着隐隐的僥幸,“你沒有絲毫悔過嗎?”
“沒有,甘願如此。”
裡德爾将身子湊近,在對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在他的唇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不纏綿,也不火熱,仿佛隻是一陣風拂過,在玫瑰的刺上輕輕一吻,被劃破了嘴唇。很多年後,當裡德爾從早已沒有情人氣息的床榻間悠悠醒來,她總是會想起這個吻。
裡德爾向後退了半步,饒有興趣地觀察着眼前男人的神色變化。她先看到了錯愕,還有霎時間消失的欣喜,随後便是壓抑,被壓抑的憤怒,難以言說的不知所措,與害怕。她為這一系列的反應高興,為自己讓他人面前偉大的白魔法師無奈而感到孩子氣的驕傲,她更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對方匍匐在她腳下的情景。
從在破敗孤兒院的第一次見面起,她便産生了某種強烈的沖動,在不懂得愛也不願意花時間了解的年齡,裡德爾的内心就有了一團滾燙的火。
要打敗他,要讓他對自己俯首稱臣。
這種興奮,在面對強者時會出現相似的氣泡,尤其是格林德沃與查爾斯。但真正能讓氣泡接二連三、噼裡啪啦炸掉的,有且僅有鄧布利多一人。或許是相處的時間最久,或許是兩人一開始的關系就極為不對等,或許是她單純地厭惡施舍。
她對他有種強烈的情感,她把它歸之為恨。
這算什麼?鄧布利多不由地苦笑,湛藍色的眼裡仿佛有團火從灰燼裡燃起,仿佛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從未走遠,仿佛他從未高傲地犯過無法彌補的錯誤,仿佛他依舊有權利去愛一個人。鄧布利多艱難地開口,嗓子眼裡如同了糊了層蛛網:“湯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裡德爾笑了,聲音脆生生的,“當然知道。”突然間,她發現自己曾經認為是巨人的角色并不是那般不好超越。無論是鄧布利多還是格林德沃,他們都會被不必要的情感而迷蒙了雙眼,會猶豫,會小心翼翼。
但她不會,這是缺陷,但也是利器。
“既然知道,”鄧布利多看着女孩滿不在乎的神色,覺得自己又可以正常地說話了,但随即湧上的并不是如釋重負,而是苦澀與罪惡,“你不應該那麼做。我是你在校的老師,也是你的長輩,湯姆。”
“可我突然間想那麼做了,我突然間很想親近你,”裡德爾特意加強了親近二字,“我的心告訴我,我想要這麼做,那我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鄧布利多停頓了半晌,目光從眼前狹窄的空間向外延伸,如同跨越了半個世紀的時光,才找回了自己嚴肅的聲音,一字一頓,毫無周旋的餘地,“因為你想做的事不一定是正确的,你的欲望或許是錯誤的存在。你需要克制,因為人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克制,克制,又是這個詞。
裡德爾的目光冷了下來,方才所有的興奮都像是一個耳光,清脆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她之前确實很崇尚克制、忍耐還有僞裝,但是,如果這一切隻能帶給自己痛苦,而無法帶來量化的利益,她為什麼不把帶給自己無限痛快的狂亂與暴動放在首位,去盡情地享受他人的恐懼與追随?她恍惚感受到了那道豁口越拉越大,左胸腔徹徹底底成為了一個空洞,但她不在乎。她想,自己終究被查爾斯這個瘋子打動了。
“可這樣會活得很累,先生。你永遠在克制,你就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名譽,金錢,愛情。你難道就不是……”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鄧布利多打斷了。他的聲音很疲倦,帶着濃苦的、無法化開的疲倦:“今晚就到這裡吧,好好休……”
他的話語終止在一聲巨響中。
是艾琳,從行動樓梯上直直地跌落下去,在一樓的中央成為了一堆亂泥。血液争先恐後地從她的身體湧出,倘若有人仔細辨認,便可以發現紅色的液體扭曲成一行字。
Lord Voldemort。
鄧布利多看向了眼前笑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