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任何沒有以博學的形式吹大的事物都視為卑下和平庸,除了大肆炫耀的浮誇外,我們看不到其他的财富。”——阿蘭·德波頓《哲學的慰藉》
裡德爾沿着走廊向回走。腳提起,又放下,僅僅是重複這一個動作。她自然知道自己将要去到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那裡進行一場小型的演說,她也知道這樣做的目的,中年人太世故,老年人沉重得近呆闆,她需要青年無畏的力量。
革命,意味着流血,意味着許多無意義的犧牲。書籍裡鼓吹的價值,可以完整地用一句話概括,那即是,因為時代的變數而起的變動。她甚至無法比較到底是哪一方更加高尚。一場大的革命,意味着更多的流血,意味着更多無意義的犧牲,換而言之,即是為了一點虛無缥缈的前景而用無數人的性命交換。
那她為什麼要發動這場革命?
裡德爾繼續向前走着,幽靈似的穿過昏暗的走廊。她思索着答案,企圖從中找出像格林德沃般冠冕堂皇的回答,卻發現,隻是為了自己而戰。
她并不關心其他人的命運,孤兒院教給她最重要的一條準則便是:如果不去搶别人的食物,你便毫無生存的機會。她并不在乎巫師界的發展,相較于所謂更崇高的利益,她更關心自己是否是主導方與受利方。她的欲望,近乎饑渴般出人頭地的欲望,從一開始就并不純粹,夾雜被低估、被不尊重的憤懑。她突然間意識到,她所謂的巫師界的命運,其實單指她一個人的命運,她是這般相信着,她即代表了整個世界。
難以理喻,自大與偏激,裡德爾用這些詞概括自己的念頭。她一個人站在走廊中央大笑起來,也不知道是嘲弄自身,還是整個世界。不過,這又有什麼區别?
“湯姆,”馬爾福站在轉角處語氣遲疑地喚道,他的目光裡帶着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害怕,已全然取代了先前的愛慕,“大家已經等待你多時了。”
裡德爾止住了笑聲,定定地注視着前方。她看似在看馬爾福,但實質上卻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一個誰都不知道在哪裡存在的地方。馬爾福不由地發抖,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飛出,讓他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逃走。
“阿布拉克薩斯,你說,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鬥嗎?”她歪了歪頭,臉上又浮現出那種令人不寒而栗又無法抗拒的純真。
“為了利益,我們的,整個世界的。”
“你錯了,我們戰鬥,僅僅是為了我。”
裡德爾否認地伸起一根手指,上下擺動了三次,黑色的戒指在燈光下反射出異樣的光芒,如此耀眼,又如此晦澀難懂。她吝啬地收回了手,整個人包裹在黑色的鬥篷裡,不再像先前般謹慎地掩蓋自己的行蹤,清脆的腳步聲如同向角落裡的人宣告:我在這裡。
斯萊特林的大門早已敞開,綠色的篝火在牆壁上跳動。門口同樣身披黑色鬥篷的學生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狂熱地喚着裡德爾的姓名,活像蛇群嘶嘶的吐信聲。
裡德爾沒有施舍半分目光,便徑直走了進去。大廳被魔法拓寬了空間,可依舊被人填充得水洩不通,許多巫師在空中漂浮着,鼓起的眼球咕噜噜轉動着,見她進來,才如同找到了聚焦點般停止了動作,目光直直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晚上好,各位。”她在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漫不經心地翹起頭,用一種平常的、随意的語氣來回應其他人即将溢出來的狂熱。
“在進入大廳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裡德爾頓了頓,環顧的視線透露出些許的憐憫,“我們究竟為何而戰?有誰可以告訴我嗎?”
左前方從沙發上直起身子的年輕□□曾是格林德沃的忠實信徒,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道:“為了更偉大的利益。”
“那什麼是更偉大的利益呢?”裡德爾反問道,微笑的神情與其說是鼓勵,不如稱之為輕蔑、嘲弄與先前便出現的憐憫。
那位年輕□□支吾着又說了些什麼,但随即便被沒有耐性的、狂熱的其他巫師的讨論聲淹沒了。他的視線慌張地打量着四周,生怕從裡德爾的神情裡窺見不滿與失望。但沒有,他如釋重負地發現,她的神情裡什麼情緒也沒有,那麼冷靜、從容,标準得如同從書籍上完美無缺地複制下來。他的脖頸處爆出青筋,竭力提高聲音,卻被一股魔壓強勢地制止了。
“好了,我想我已經了解你們的認知了,”裡德爾輕松地便蓋過了其他的聲音,噙着一抹笑容,慵懶地看着屋子裡的其他人因為魔壓說不出話來,痛苦掙紮着,“你們的大腦被蛀蟲蠶食得厲害,不過,幸好你們遇見了我。”
她的魔杖在手心裡調轉了一個方向,綠光閃過後,那位年輕的□□便失去了呼吸,瞪大了眼睛躺在地闆上,脖頸處還有未曾退去的青筋:“老的一套可以抛卻了。我可不想再從活人口中聽到關于更偉大利益的話。我們戰鬥,是為了神靈。神靈是誰,即是自我。”
“你是對我的話有什麼不同的見解嗎,肖恩?”裡德爾理了理垂下的碎發,向角落裡模糊的身影喊道。肖恩從黑暗處走到了中央的光明圈裡,臉上盡是凝重與憤怒。但這憤怒,不是沖她來的,而是像一把利劍,直直地刺向了他自己。
“我原先以為,自己一直知道你是怎樣的人。這終究是我天真了。”他握緊了手中的魔杖,唇邊溢出一聲無奈的歎息,倒和鄧布利多有幾分相似。
裡德爾靜靜地望着他。很早以前,自從他們第一次遇見,她便知道了早晚會有那麼一天的到來。肖恩愛她,或許可以稱其為愛,但是并不忠誠。他沒有辦法因為對她的愛而放棄他的想法,那如出一轍的頑固,和鄧布利多相同的理智。
她回憶着兩人在黑湖旁邊的散步,每一次在魁地奇球場上的追逐,還有那些難以言說的、她甚至錯以為,下一秒便會親吻的時刻。但是,肖恩從來沒有越界。
他輕輕地牽着她的手,并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她來到自己身邊的那一日。裡德爾對他的愛感到憐憫。他抱有期待,即使鄧布利多那麼明了地警告她,他也隻是站在一旁,最後詢問她,是否遇上了什麼難處?
沒有難處,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殘忍、利己、沒有良知。她不是格林德沃那個傻瓜,想要改變世界還遵守着老一套的法規,遵守着程序的正義。她向來都清楚,要新生,必然會迎來毀滅;要重建,必然先面對廢墟。
裡德爾露出揶揄的笑,口氣親昵:“肖恩,你不用如此提防我,我可從來不會對老朋友出手。不過,”她拉長了聲音,
“有人想練練手嗎?”
無數道綠光照亮了大廳,窗外有雷電閃過。
她冷眼注視着肖恩錯愕地倒下,他似乎也沒有料到,人們竟然狂熱到如此地步,争先恐後地發射了阿瓦達索命咒。裡德爾走過去,看着眼前這張熟悉的面龐露出陌生的神色,輕輕地幫他合上了眼簾。馬爾福後退了一步,他想到波普一家的命運,忍不住發抖。
布萊克沖了進來。他看着沸騰着的人們,還有蹲在史密斯屍體旁邊的裡德爾,那雙綠色的眼睛翻滾着憤怒和悲憫:“湯姆,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
“掃除障礙。”她站起來,輕輕地将長袍上的褶皺抹去。
“障礙,什麼是障礙?你不過是在滿足你的欲望,”布萊克為自己感到悲哀,他不想走既定的路線,于是在第二學年時接受了裡德爾的邀請,但那時候的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的地步,“波普沒做錯什麼,貝克教授也沒做什麼,他們和你站在一邊。史密斯雖然和你意見不同,但這不是殺戮能解決的問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這是最簡單的方法,阿爾法德,我讨厭麻煩。”
他看着人群向他圍了過來,那副狂熱、癡迷的模樣讓他産生了恐懼。他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低垂着頭站在後面。他們都知道,殺害了波普一家的是格林德沃的前下屬,目前和裡德爾交往緊密的查爾斯,但是什麼都無法說明。
“僅僅是因為這個?”
“不然還有什麼,”裡德爾揮了揮手,人群便聽話地向後退了一步,“阿爾法德,你了解我,也一直知道我想要做什麼,為什麼這一次便接受不了?這隻不過是解決了小麻煩。你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目光看着我,真讓我感到陌生。”
“不,湯姆,我從來沒有看清過你。”布萊克搖了搖頭,最後看了一眼人群裡的她,迅速地轉身離開了斯萊特林休息室。
現在是時候抽身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