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流雲是半夜動的身,換上男裝,用剪子絞了長發,一身琉璃藍長衫趁得身材更加秀挺。
府裡上下正忙着沈丹彩的婚事,亂作一團。
柳大連連打哈欠埋怨,“你說說這位沈小姐喲,平時也沒那麼多事,又在嫌棄轎子不好呐。”
“可不是。”那位下人接話說:“轎子不夠穩,嫁衣沒燙,珠钗首飾各種難纏,整個院子裡的人都在圍着轉。”
當顧流雲提個小皮箱,半夜溜出宅子的時候,連個看門的人都沒遇見。
鎮子不大,走半個時辰就到碼頭,隻有兩三個船家,她踏上其中一條,搖晃去省城的火車站。
月影星殘,天空飄來烏雲壓頂,河上霧霾飄散,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牡丹鎮被黑夜席卷,一會兒便消失不見。
她的故鄉,長了十幾年的地方,此時此刻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顧流雲不禁緊了緊手中的皮箱。
趕到車站時天已微亮,站台上零散有幾個和她一樣提着箱子之人,旁邊的小吃攤剛開張,食物香氣飄在空中,她嗅嗅,雖然從昨天下午就一粒米未進,但仍舊沒有食欲。
顧流雲是第一次來省城車站,也是頭次出遠門,有意思的是心裡沒有絲毫怯意,也不似想象中興奮,極度平靜,就像每天清晨去上學堂般。
穿上男裝很方便,平時出個門總讓别人側目,現在雖然也招人看,不過都是些臉紅羞澀的小女孩,她笑笑,覺得挺有意思。
全新的人生與未來,顧流雲感到鮮嫩的空氣從胸口湧出,充盈全身。
半個時辰後,帶點破舊的黃皮火車準時到站,上面的人依舊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拉開窗戶,最後看一眼自己的家鄉。
随着鳴笛聲響起,車身緩緩移動,就在離開車站的那一瞬間,冷不防瞧見天空飄着一隻風筝,太遠看不清樣式,但飛得又高又遠。
顧流雲心口砰砰跳,身子不由自主往窗外探,勾頭看那隻飛舞在天空的風筝,正肆無忌憚地飄蕩,在雲中劃過一條條優美弧線。風卻越刮越大,她想牽風筝的線恐怕已經折斷,很快這隻風筝就要消散在天際。
誰的風筝,丢了風筝會不會傷心。
“清明節,怎麼能不放風筝呢。”耳畔想起沈丹彩的聲音:“這隻風筝我要了哦,流雲。”
但她到底有沒有答應一起放風筝,顧流雲怎麼也想不起來。
今天是沈丹彩大喜日子,對方肯定也早忘了吧,唇角動動,她自嘲地笑下,拉上窗戶。
顧府門前此時正人流竄動,鑼鼓喧天,沈丹彩鳳冠霞帔地被拉上轎子,心裡感覺非常奇異,說不上喜也不像悲,就覺得吵得慌。
人人都說顧家這次婚禮辦的是盛況空前,但她實在看不出哪裡不一樣,隻在拜别老太太的時候落了幾滴淚,老人家對她是真好。
顧老爺作為老派人也算仁至義盡,雖然叫做姐夫,不過年歲差得太多,再說家裡人也都知道她不是沈家親生,能以禮相待已經燒高香。
沈丹彩從小明白自己的身份,姐姐在的時候還能嬌縱幾下,後面就隻剩謹小慎微,顧家對她的寵愛那是隔着生分的禮貌,終歸不是自家人。
走就走吧,山不轉水轉,樹挪死人挪活,她坐在轎子裡,趁着風吹起轎簾最後看了眼顧家高聳的大門,咬了咬嘴唇。
忽地空中飄來一隻風筝,就在宅子上面呼啦啦地飛,款式真像自己買的那隻——顧流雲買的那隻。
她悄悄地放在行李裡,還舍不得扔掉。
沈丹彩清楚地記得顧流雲說過要一起放風筝,可惜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一路鼓樂齊作,鞭炮噼裡啪啦,如此嘈雜她居然還能聽見有湊熱鬧的娃兒在唱歌,圍着花轎不停地喊,那是三月清明孩子們最喜歡的小調。
“三月三,清水灣,綠草悠悠,鳥兒叫。
花蝶舞,蜜蜂忙,白雲飄飄,風筝飛。
風筝飛,迎風揚,借問故人何時歸,何時歸①。”
聽着聽着,她便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