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大小小的船隻劈開江面,行駛在遼闊青碧的大江上。
迎着金紅的朝陽,一艘長十丈、深三丈、闊二丈五尺的福船昂然前行,遠遠将周圍的小船甩在身後。
船上,船主梅友榮正大着嗓門指揮手底下的船工,讓他們加快速度,争取在午時前到達稅關。
可是經過一夜的航行,船工們略顯疲态。
梅友榮罵道:“幹什麼幹什麼?這才第一天,都給老子精神起來!又不是沒給你們睡覺,耽誤了船客們的行程,要你們好看!”
船工們不禁加快速度,手腳更麻利了。
有一個年齡較小的船工因為船主的催促,不甚與一剛從廚艙走出的白衣女子相撞,打翻女子手中的碗筷,飯菜汁水瞬間傾瀉女子一身。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剛沒看到。”
小船工連連道歉,阮正絢還未來得及清理自己的衣裙,就見船主梅友榮倒豎着兩條粗眉,面色不虞走了過來。
“東子,你怎麼幹事的?讓你拉個船索,你都能撞到人家姑娘身上!你老子娘把你交給我不是讓你來給老子添亂的!你......”
梅友榮越罵嗓門越大,食指一個勁兒的朝前,幾乎要戳到小船工額上。
在小船工畏縮的身影中,阮正絢挺身而出,擋在小船工面前,柔聲道:“船家,你不要再責怪這位小兄弟了,其實這事也怪我,沒有拿穩手中的飯菜,要不然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梅友榮暗暗舒一口氣,面上表情微緩,隔着阮正絢朝小船工斥道:“今天算你小子運氣好,遇上個大度的客人,還不趕緊幹活去!”
小船工噎喏着嘴,局促地向阮正絢道了聲謝,一溜煙跑走了。
小船工的麻煩是被阮正絢輕而易舉化解了,可阮正絢自己的麻煩卻聲勢浩大的來了。
“讓你去下面廚房買飯,你居然把碗給老娘啐了!你咋不把自個給啐了呢?果然是個花瓶,中看不中用,光長臉了......”
船艙内,柳翠娘罵罵咧咧着,聲音宛若河東獅的吼叫一般,嘹亮的極富穿透性,讓周圍住着的船客不耐皺起眉頭。
這隔壁艙的大娘,聲音也忒尖利了些,從昨晚到今天,嚴重影響他們的休息。
她咋這麼能說呢?
從吐槽船艙的環境,到四處炫耀自家的兒子,再到罵那個新買的美貌婢女,後來又到暈船的不爽利,周而複始,就沒有一刻消停過。
有船客終于忍不住,禮貌性敲門讓大娘聲音小些,主人家要有主人家的涵養,何必打罵自己的奴婢。
卻被柳翠娘倒打一耙,“你這書生,不會和我家這小蹄子有染吧,為她求情!”
書生面紅脖子赤的被柳翠娘趕出去了,滿臉寫着大大的羞憤,這隔壁一家也是出了一個能進太學的學子,居然如此......如此粗鄙不堪!
着實有辱斯文!
而這有辱斯文的一家,現在正在質問阮正絢:“夕顔,你撞到那船工,船主可有令你賠錢?”
阮正絢咬唇,長長的黑睫不安顫動,半天,才在胡茂山灼灼的目光下吐出兩個字,“沒有。”
“這麼說今天早上你隻是損失了我一頓飯錢?”
“是的,但是村長,”阮正絢強作鎮定擡起頭,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帶着淚水洗後的清澈,“剛剛梅船主說他的人也有過錯,他願意承包咱們今天一天的飯食。”
“當真?”
“當真。”
胡茂山大舒一口氣,眼角眉梢都露出喜色,“因禍得福,因禍得福啊!”這下又省了些銀子。
“爹,不處置這狐媚子了?”
一旁,胡睿蘭摟着柳翠娘的胳膊問胡茂山。
“誰要處置我的顔兒!!!”艙門“啪”的一聲被打開,胡睿傑跑了進來,質問的目光想都不想,就直逼父母妹妹。
今天一大早,胡睿傑便在船上兩三個書生的邀請下,跑到三樓的望台上,對着江景假模假樣吟詩作賦去了。
卻不想,隻是他不在的一會兒功夫,他家人就又欺負他的顔兒了。
昏暗窄小的艙房内,胡睿傑看到他的顔兒孤若無依、正楚楚可憐地望着他,幹幹淨淨的白色衣裙被沾染上星星點點的髒污,唯有她頭頂上别着的那朵小白花純潔如初。
胡睿傑心疼的直抽抽,一股無名之火自心底噴勃而出,正當他要發作時,整個船體猛然一震,船,似乎停了。
忽如其來的震顫打斷所有人手頭上的事,衆人紛紛探頭窗外,卻見船的後側,一艘與他們所乘船隻差不多大的官船緊随其後。
剛剛,就是這官船撞擊到他們的船。
衆人滿臉疑惑,還未來得及做什麼舉動時,福船再次啟動,朝着前方揚帆而去,而,官船則緊緊尾随其後。
看樣子,竟像是福船被官船鉗制住一般,被動的往前走着。
“哥,這啥情況?”胡睿蘭絞着帕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