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紀司雪定下的第一個鬧鈴響了。
他來到小人魚身邊,輕輕替他解開纏繞在身上的紗布。
經過兩次換藥,他的傷口看起來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觸目驚心。前一天的鞭痕都已經結痂,淤青也淡了不少。尾巴上翹起的鱗片大部分都收緊了,隻剩下那兩處傷得最重的地方,還暴露在外面。
紀司雪知道,這是小人魚引以為恥的地方,他不想讓别人看見,更不想讓人觸碰。但沒有辦法,自己必須替他換藥,否則會更糟糕。
他用手指沾了點藥膏,輕輕塗抹在傷口四周。
很輕很輕,生怕把他弄疼了。
小人魚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紀司雪擡頭看去,小人魚的臉上已經有了血色,一雙眼睛也恢複了些神采。
“哥哥。”他輕聲喚道。
紀司雪對他淡淡一笑,說:“你别動,我幫你抹藥。”
頓了頓,又怕他多心,便解釋道:“你傷得太重了,我不得不喊來醫生。但你放心,林醫生是我的私人醫生,他已經答應我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的。”
小人魚垂下眼,咬着唇點了點頭,放開他的手。
紀司雪彎下腰,繼續幫他上藥。
“醫生說,一個星期就能好,這幾天我每天都會幫你換藥,你就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如果躺累了,我就推你出去轉轉。”
“出去轉轉?”小人魚輕聲問道。
“嗯。”紀司雪對他微微一笑,“從實驗室出來,還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吧。”
“嗯。”
“你總不能在房間裡呆一輩子吧,總要出去看看的。”
“可是我走不了路,而且别人要是看見我……”
“沒事,我給你買個輪椅,你坐在輪椅上,蓋上毯子,沒人會看見的。”
“……”小人魚的心髒撲通撲通地跳着。
他作為人魚,從未想過自己能獲得自由。
人魚的一生,隻能活在深海之中,實驗室人魚,更是一輩子都會被囚禁在小小的囚籠裡,直到死亡。
這個世界,再怎樣精彩,都與他們無關。
“怎麼樣,想出去看看嗎?”紀司雪溫柔地問道。
“嗯,我想。”他回道。
“好,這周六我就帶你出去。”
紀司雪替他上好了藥,為他纏上新的紗布。
最後,他又查看了一下他鎖骨上被鐵鎖磨破的地方。
就在他俯下身的瞬間,小人魚忽然伸手摟住了他的腰,然後隔着衣服輕柔地撫摸着他。
他渾身一顫,定定地看着身下的人。
“哥哥,我好想你。”小人魚呢喃道。
茉莉花香的味道瞬間彌散開,萦繞在他的身側。
他感到身體在發熱,思緒漸漸變得混亂,雙眼變得迷離,手控制不住地撫摸起他的臉。
“哥哥。”小人魚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在濕潤的唇即将觸碰在一起的時候,紀司雪急忙推開了他。
他的腦海裡,回想起了林牧青臨走時對自己說的話。
紀司雪輕輕拿開他摟着自己的手,低聲說:“你再睡一會兒。”
然後他沉默地将扔在地上的垃圾拾起,裝在垃圾袋裡,拎着離開卧室。
“……”
小人魚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半撐起身子,對着他的背影喊道:“哥哥!”
紀司雪站在門邊,停下腳步。
“哥哥,這麼晚了,你去哪裡?”小人魚問道。
“我就在家裡,不出去。”他回道。
“今晚,你不睡床上?”
“我睡隔壁房間,有事你喊我,我能聽見。”
小人魚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為什麼?”
紀司雪沒有給他解釋,對他淡淡一笑,便關上了門。
“哥哥,哥哥!你回來。”小人魚喊道。
紀司雪聽見了他的喊聲,咬了咬牙,還是沒有回頭。
*
紀司雪并沒有去隔壁,而是癱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他怕在隔壁睡沉了,就聽不見小人魚的聲音了。
偌大的客廳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落地燈将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第一次感到孤獨,内心無比希望此刻能有人坐在他的身邊,陪着他。
他閉上眼,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太累了。
紀忍的頻繁出現,讓他沒有一個夜晚能夠好好休息。他因此很是虛弱。